一月底,公司年会。
林屿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
不是为了年会本身——那种觥筹交错的场合他向来不适应。是因为周晏清会去。
年会上,他会穿什么?会坐在哪儿?会喝酒吗?会有人给他敬酒吗?他的胃受得了吗?
林屿想了很多。
最后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上:他得买件新衬衫。
他现在衣柜里那几件,要么是大学时买的,洗得发白;要么是地摊货,版型松松垮垮。平时上班穿在毛衣里面看不出来,但年会上要脱外套的。
他不想让周晏清看见自己穿得寒酸的样子。
年会前两天,他去了趟附近的商场。
他在男装区转了一圈又一圈,看了几十件衬衫,每一件都先看价签——然后默默放回去。
三百多,买不起。
五百多,更买不起。
八百多……他连试都不敢试。
最后他在一家快时尚品牌的折扣区找到一件白衬衫,原价二百四十九,折后一百二十九。
料子一般,但版型还行。他试了一下,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吧。
他咬咬牙,买了。
年会那天晚上,林屿穿上那件新衬衫,在外面套了一件旧的黑色毛衣,对着出租屋里那面有裂纹的镜子照了又照。
领子够不够挺?
袖子会不会太长?
会不会看起来还是很廉价?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了。反正也没人在意你穿什么。
出门的时候,他带上了那盒温好的牛奶。
年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林屿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满是人了。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穿着比平时正式很多。他看见几个女同事穿了晚礼服,妆容精致;男同事们大多穿着笔挺的西装,皮鞋锃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衣和牛仔裤,突然觉得自己像走错了地方。
“小林!这儿!”
有人叫他。他抬头,看见同组的几个同事在角落那桌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坐下来,把手里的牛奶盒放在桌下。
“怎么不脱外套?”旁边的同事问。
“有点冷。”他说。
其实不是冷。是他不想让别人看见那件一百二十九块的衬衫。
六点半,年会开始了。
领导讲话,颁奖,抽奖,表演节目。林屿坐在那里,跟着鼓掌,跟着笑,但心思完全不在这儿。
他在找周晏清。
周晏清坐在主桌那边,离他有点远。他今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着领带,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
林屿隔着人群看他,看他偶尔低头看手机,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偶尔和旁边的人说几句话。
他觉得自己能看一晚上。
“小林,发什么呆?喝酒啊!”
旁边的同事把酒杯举到他面前。林屿回过神,赶紧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的那个瞬间,有个人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
年会进行到一半,有个环节是员工上台领奖。
林屿本来以为没自己的事——他才转正半年,怎么可能有奖。结果主持人念到“年度优秀新人”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屿!”
他愣住了。
旁边的同事推他:“愣着干嘛,上去啊!”
他站起来,有些恍惚地往台上走。路过主桌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晏清。
周晏清也看着他。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上台,领奖,拍照,下台。手里多了一个红色的证书和一个红包。他回到座位,把东西放下,旁边的人凑过来看,起哄让他请客。
他笑着应付,眼睛却往主桌那边瞟。
周晏清没再看这边了。
但他刚才笑了。
他对我笑了。
林屿把那盒牛奶从桌下拿出来,悄悄喝了一口。
温的。
真好。
年会快结束的时候,有一个自由交流的环节。大家端着酒杯到处走,敬酒,聊天,合影。
林屿被拉着拍了好几张合照,笑得脸都僵了。他一边笑,一边用余光找周晏清。
周晏清站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在和几个领导说话。
林屿不敢过去。
他就远远地看着,看周晏清说话时微微侧头的角度,看他偶尔点头的样子,看他抬手抿酒时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
真好看。
他想,这个人怎么连喝个酒都这么好看。
“小林!”
又有人叫他。他转过头,又被拉去合影。
拍完那张,他再回头看向落地窗——
周晏清不见了。
林屿愣了一下,四处张望。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找我?”
林屿猛地转身。
周晏清就站在他身后,端着酒杯,看着他。
距离很近。
近到林屿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和某种清冽的气息。
“我、我没有……”林屿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
周晏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移到他的毛衣领口——那里露出一点白衬衫的领子。
“新衣服?”
林屿愣住了。
他……看出来了?
“啊?嗯……是……”他的耳根发烫,“就……随便买的……”
周晏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
“很适合你。”
三个字。
林屿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说什么?
他说很适合我?
他看出来我穿了新衣服?
他……
“谢、谢谢周老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周晏清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牛奶。”
林屿愣住。
“以后别带这个。”周晏清说,“酒店有热的。”
然后他走了。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转不过来。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带了牛奶?
他怎么知道我平时都带牛奶?
他怎么……
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小林,发什么呆呢?走啦,散场了!”
他回过神,发现大厅里的人已经开始往外走了。
他赶紧收拾东西,跟着人流往外走。
走出酒店大门,冷风灌进来,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笑到脸都酸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年会上的每一秒都回放了一遍。
周晏清看他的那一眼。
周晏清说“新衣服”时微微上扬的语调。
周晏清说“很适合你”时看着他的眼睛。
周晏清临走前回头说“牛奶”的样子。
他把这些画面反反复复地想,想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周晏清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
“晚安。”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两分钟后,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
周晏清回了一个字:
“嗯。”
林屿看着那个字,笑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对他说“很适合你”,声音很低,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