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公司放假前的最后一天。
办公室里弥漫着过年前特有的浮躁气息。有人在收拾工位,有人在讨论抢到票没有,有人在群里发红包,抢到的发出一阵欢呼。
林屿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火车票是明天下午的。
回家的票很难抢,他蹲了三天才抢到一张硬座,十六个小时,到大年三十早上才能到家。
但他现在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一会儿怎么开口。
问周晏清过年怎么安排。
就这一句话,他在心里排练了十几遍。
“周老师,过年回家吗?”
——太普通了,像随口一问。
“周老师,你过年怎么过?”
——好像有点太关切了,不像同事之间该问的。
“周老师,你……”
——算了,怎么问都奇怪。
他叹了口气,趴在桌上。
旁边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周晏清拿着杯子往茶水间走。
林屿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跟了上去。
茶水间里没人。周晏清在接咖啡,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
林屿站在门口,攥了攥手心。
“周老师,”他听见自己开口,“过年……回家吗?”
周晏清看着他,没说话。
林屿被他看得有点紧张,赶紧补充:“我就是随便问问……那个,明天就放假了,大家都要走了,所以……”
他说不下去了。
周晏清收回视线,把咖啡杯从机器下拿出来。
“回。”
一个字。
林屿点点头:“哦……那,那挺好的。家里有人在等吧?”
周晏清喝了一口咖啡,没回答。
林屿觉得自己可能问太多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说“那我先回去了”,但周晏清先开了口。
“你呢?”
林屿愣了一下:“我?”
“回不回家。”
“回、回的。明天下午的票。”
周晏清点了点头。
茶水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屿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周晏清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路上小心。”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谢谢周老师!”他几乎是喊出来的,“那周老师也……也路上小心,过年好……”
周晏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嗯。”
他端着咖啡杯往外走,路过林屿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别吃太多泡面。”
然后他走了。
林屿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他怎么知道我在家吃泡面?
他怎么……
他想起有一次加班的时候,周晏清问他晚上吃什么,他说“随便吃点”,周晏清就没再问了。
他以为周晏清没在意。
原来他记得。
原来他都记得。
那天下午,林屿把工位收拾干净,把文件归档,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做这些的时候,余光一直往旁边飘。
周晏清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他侧对着林屿,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眉骨的轮廓和偶尔动一下的嘴唇。
林屿想,七天见不到他。
七天。
他收拾完东西,背上包,走到周晏清工位旁边。
“周老师,我走了。”
周晏清抬起头,看着他。
“年后见。”林屿说,笑了一下。
周晏清点了点头。
“年后见。”
林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晏清还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办公室撞在一起。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
周晏清没动,只是看着他。
林屿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了之后,周晏清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电脑屏幕上是没写完的邮件,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想起刚才那个笑容。
笑着的,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暗。
他想起那句“年后见”。
说得好像很轻松,但他听出了里面藏着的东西。
周晏清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七天。
七天见不到那个每天放牛奶的小孩。
他在想什么?
火车上,林屿靠着窗,看着外面掠过的夜色。
车厢里很吵,有人聊天,有人打牌,有人泡面。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烟味、泡面味、脚臭味,熏得人头疼。
但他什么都没注意到。
他一直在想刚才那个瞬间。
他回头的时候,周晏清在看他。
一直在看。
那不是偶然扫过的那种看。是看着,一直看着。
林屿把脸埋进围巾里,嘴角翘起来。
周晏清说“路上小心”。
周晏清说“别吃太多泡面”。
周晏清看着他。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心想:七天,很快的。
很快就能再见到他了。
大年二十九晚上,林屿到了家。
老家在北方一个小县城,下了火车还要坐一个小时的大巴。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妈还在厨房忙活,给他热饭。
他坐在那张睡了二十年的床上,给周晏清发了一条微信:
“周老师,我到家了。”
发完他又觉得这话太奇怪了。人家凭什么要知道你到家没有?
他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他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五分钟后,手机震了。
周晏清回了一个字:
“嗯。”
林屿看着那个字,笑了。
他妈端着热好的饭进来,看见他在笑,问:“笑什么呢?”
“没什么。”他说,把手机收起来。
“谈对象了?”
“没有!”他的脸腾地红了,“妈你别瞎说!”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林屿低头吃饭,心跳还没缓下来。
年夜饭,春晚,鞭炮声,亲戚串门。
这些年年都一样的东西,今年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因为手机里有一个对话框。
他每天发一条消息。
年三十:“周老师,年夜饭吃的什么?”
周晏清回了一张照片,一桌子菜,还有一双筷子。
年初一:“周老师,新年快乐!”
周晏清回:“新年快乐。”
年初二:“周老师,家里好冷啊,你那边冷吗?”
周晏清回:“还好。”
年初三:“周老师,我初七回去。”
周晏清回:“嗯。”
每条都回。
虽然只有一个字,或者几个字。
但他都回了。
林屿抱着手机,觉得这个年过得真好。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他叫做“周老师”的人,在那个城市里,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每天等他的消息。
来了就看。
看了就回。
然后继续等。
年初七,林屿回来了。
火车晚点两个小时,到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他拖着箱子走出火车站,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手机响了。
周晏清发来的微信:
“到了?”
林屿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周晏清会问。
他打字:“刚到,正打车呢。”
“这么晚。”
“火车晚点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周晏清发来一条:
“注意安全。到了说一声。”
林屿看着那行字,在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好。”
出租车往出租屋开,窗外的夜景往后掠。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心想:
回来了。
又能见到他了。
真好。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三个字:
“回来了。”
配图是火车窗外的一张模糊的照片。
底下有人评论:“新年快乐!”
他一条都没回。
他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评论。
但凌晨一点,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周晏清发来一条消息:
“早点睡。”
林屿抱着手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