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发现了一个规律。
周晏清每天到公司的时间是八点四十,比他晚四十分钟。周晏清喝的咖啡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周晏清中午不吃饭,至少不和大家一起吃。周晏清加班到九点以后的日子,一周至少有四天。
他还发现,周晏清的胃不好。
那天他送文件去周晏清办公室,看见他桌上有半盒打开的胃药。周晏清正在接电话,眉头皱着,一只手按在胃部,按得很用力。
林屿把文件放下,退出办公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周晏清的桌上多了一盒温过的牛奶。
周晏清来的时候看见了,顿了一下,看向林屿。
林屿立刻低头,假装在看电脑。
他没问,林屿也没说。
但那盒牛奶被喝掉了。
从那以后,林屿每天早上都会放一盒牛奶,和那杯咖啡并排放在一起。咖啡是热的,牛奶是温的。周晏清来的时候,会先喝一口牛奶,再喝咖啡。
林屿偷偷看着,觉得自己可以靠这个画面活一辈子。
三月的某个周五,部门聚餐。
林屿本来不想去——那种场合他融不进去,又要花钱。但带他的老员工说,新人要多参加集体活动,他就硬着头皮答应了。
聚餐地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烧烤店,烟雾缭绕,人声鼎沸。林屿被安排坐在角落,离周晏清很远。
他隔着烟雾和人群,看着周晏清。
周晏清坐在主位旁边,不怎么说话,有人敬酒就喝一口,没人说话的时候就低头看手机。他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比穿衬衫的时候看起来柔和一点。
有人找他喝酒,他端起来抿一口,放下。
有人找他聊天,他简短地答几句,结束。
林屿看了一会儿,低下头,专心吃面前的烤串。
“小林!”有人喊他,“来,敬你一杯,欢迎加入!”
林屿抬头,看见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站起来。那是另一个部门的经理,姓张,据说酒量很好。
他赶紧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张经理,我敬您。”
“小伙子爽快!”张经理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来,干了!”
林屿看着那一满杯白酒,有点慌。他酒量不好,而且空腹。
但他还是端起来,准备喝。
“等一下。”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手里的酒杯拿走了。
林屿愣住,转头看见周晏清站在他旁边。
周晏清端着那杯酒,对张经理说:“他明天还有事,我替他喝。”
然后一饮而尽。
张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周老师护犊子啊!行行行,那就算了。”
他走回自己座位,周围人起哄了几句,很快又聊起别的。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周晏清的侧脸。
周晏清把空酒杯放在桌上,没看他,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林屿坐回去,心跳得很快。
他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要替我挡酒?
他不是不记得我吗?
他不是一直当我不存在吗?
一整个晚上,林屿都在想这个问题。他想过去问,但又不敢。他偷偷看周晏清,发现周晏清也在看他——不,不是看,只是目光扫过,像是不经意的。
是他的错觉吗?
九点多,聚餐散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在约第二场,有人说要回家。林屿走在后面,看着周晏清的背影。
周晏清走得不快,但也没有要等谁的意思。
林屿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上去。
“周老师。”
周晏清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路灯下,他的脸被光影分割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很黑,看不出情绪。
“刚才……谢谢你。”林屿说。
“不用。”
“你没事吧?那杯酒挺多的……”
周晏清看着他,没说话。
林屿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你住哪儿?”周晏清突然问。
林屿抬起头,愣了一下:“啊?”
“住哪儿。”
“城西……那个,广渠路那边……”
周晏清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不走?”
前面传来声音。
林屿抬头,看见周晏清站在几米外,回头看他。
他赶紧跟上去。
两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夜风有点凉,林屿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一点。
“明天有事?”周晏清问。
林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刚才说的那个借口。他摇摇头:“没有。”
“那以后别喝。”
“什么?”
“不会喝就别喝。不用硬撑。”
林屿低着头,看着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可是……”他小声说,“不喝的话,会不会不太合群?”
周晏清没回答。
他们走到地铁站口,林屿停下来:“我到了。”
周晏清也停下来。
“周老师,你回去小心。”林屿说。
周晏清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牛奶,明天不用放了。”
林屿愣住。
“我今天听见了。”周晏清说,“你胃也不好。”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嗡嗡的。
他听见了?听见什么?听见我刚才打嗝?还是听见我胃不舒服?
他怎么知道的?
地铁进站的风吹过来,他才回过神来,匆匆忙忙刷卡进站。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周晏清说的那句话:“牛奶,明天不用放了。”
是不用放了,还是不用再放了?
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便利店,买了咖啡和牛奶。
走到周晏清工位前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两样都放下了。
周晏清来的时候,看见那两样东西,顿了一下。
他坐下,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屿。
林屿立刻低头,假装在写东西。
余光里,他看见周晏清的嘴角弯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林屿看见了。
他握着笔的手有点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天他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同一个字,写了整整一页: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