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时候,林屿的实习期快结束了。
他开始失眠。
不是因为周晏清——好吧,不全是。是因为那张转正申请表。
他问过HR,今年的转正名额只有一个。和他同期进来的实习生有三个,一个是从国外回来的研究生,一个是关系户,还有一个是他。
一个三本毕业、没有任何背景的穷学生。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把这三个月的表现翻来覆去地想。他够努力吗?他够好吗?周晏清会给他打几分?
想到最后,脑子里总是出现同一个人。
那个人每天早上会喝他放的牛奶,偶尔会和他说一两句话,偶尔会在加班后和他一起下楼——虽然一路无话,但那几分钟的路程,够林屿高兴一整天。
可这不代表什么。
林屿知道。
周晏清对谁都这样。不是冷淡,是……疏离。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他对林屿的那一点点不同,可能只是因为他坐在旁边,顺手而已。
转正的事,周晏清会帮他吗?
还是说,在周晏清眼里,他只是一个普通实习生,走了就走了,换一个也一样。
林屿不敢想下去。
周四下午,HR通知他去面谈。
林屿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心提到了嗓子眼。HR坐在对面,翻着他的资料,表情看不出好坏。
“小林,这三个月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很努力,大家对你的评价都不错。”
林屿点点头,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
来了。
“转正名额确实有限。你的学历在同批里不占优势,这一点你要清楚。”
林屿垂着眼睛,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过,”HR合上资料,笑了笑,“你运气不错。”
林屿抬起头。
“带你的周老师,给你打的分数很高。他写了很长的评语,说你态度好、学得快、做事踏实。他说希望你能留下来。”
林屿愣住了。
“所以恭喜你,转正通过了。”
后面的话,林屿没太听进去。他机械地点头,机械地道谢,机械地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色。
林屿站在那里,靠着墙,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
不是哭。
是别的什么。
是那种憋了三个月、终于可以喘一口气的……说不出来的东西。
他说希望我能留下来。
周晏清说的。
那天下午,林屿回到工位,发现周晏清不在。他的电脑关着,杯子空了,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林屿坐了一会儿,给他发了条微信:
“周老师,谢谢你。”
发完他又后悔了。太突兀了,太刻意了,周晏清会不会觉得奇怪?
他想撤回,但又觉得撤回了更奇怪。
正纠结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周晏清回了一个字:“嗯。”
林屿看着那个字,笑了。
只是一个“嗯”。但够了。
晚上,林屿在便利店买了两盒金枪鱼饭团,回到出租屋,给自己做了一顿“庆祝晚餐”。他把饭团热了,泡了一杯速溶汤,坐在床边,对着手机里的那张照片吃。
照片是年会的大合照,他从群里保存的。周晏清站在后排,穿着深色西装,表情淡淡地看着镜头。
林屿看着那张照片,吃着饭团,心想:以后可以一直看见他了。
真好。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放咖啡和牛奶。
周晏清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文件夹,放在他桌上。
“转正后的工作安排,看一下。”
林屿翻开,里面是一份详细的计划表。项目内容、时间节点、需要掌握的技能、可以找谁请教,写得清清楚楚。
不是HR发的那种模板。
是手打的,一条一条列出来的。
林屿抬起头,看着周晏清的背影。
他已经在看电脑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屿低下头,看着那份计划表,看了很久。
每一行字都在告诉他:这不是顺手,这是花时间整理的。
周晏清花时间给他整理了这个。
那天中午,林屿鼓起勇气,走到周晏清工位旁边。
“周老师。”
周晏清抬起头。
“中午……你吃饭吗?”
周晏清看着他,没说话。
林屿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还有转正的事……”
“不用。”周晏清说。
林屿的心沉了一下。
“我请你。”周晏清又说。
林屿愣住。
“十二点,楼下见。”周晏清说完,继续看电脑。
林屿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他刚才说什么?
请我吃饭?
周晏清请我吃饭?
他回到工位,坐立不安地等到十二点。他去了三次洗手间,照了五次镜子,整理了八次头发。
十二点整,他下楼。
周晏清已经站在大堂里了,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手机。看见他出来,收起手机,往外走。
林屿跟上去,落后半步,偷偷看他。
“想吃什么?”周晏清问。
“都行……”
周晏清没说话,带着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家很小的面馆,门脸旧旧的,但里面很干净。
“这家可以吗?”
林屿点头。
他们坐下,周晏清点了一份牛肉面,林屿也跟着点了一份。
等面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
林屿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筷子筒,心跳得很快。
他和周晏清单独吃饭。
不是加班,不是顺路,不是工作需要。
是吃饭。
“紧张?”周晏清突然问。
林屿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没、没有……”
周晏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吃人?”
“不是——”林屿的脸红了,“我就是……没想到你会……”
“会什么?”
会请我吃饭。会对我好。会让我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林屿没说出来。
面来了,热气腾腾的两碗。周晏清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不再说话。
林屿也吃。
吃着吃着,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这是周晏清第一次主动约他。
第一次。
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周晏清吃面的样子很认真,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勾出一道金边。
林屿的心软了一下。
他想,这个画面,他要记一辈子。
吃完面,两人往回走。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林屿突然停下脚步。
那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周晏清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还记得?”周晏清问。
林屿点头。
周晏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屿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赶紧移开视线。
“那、那个……我那天没带钱,本来只打算买止痛药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周晏清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林屿追上去,还想再问,但周晏清已经推开公司的大门了。
他只能把问题咽回去。
那天晚上,林屿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一切复盘了一遍。
周晏清请我吃饭。周晏清问我记不记得便利店。周晏清说他知道那天我没带钱。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
林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再也收不回自己的心了。
那个人的名字,已经从“周老师”变成了另一个字。
另一个只敢在心里叫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