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凌晨两点,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便利店那个男人的脸。
那个人很高,穿着深色大衣,眉眼冷峻,像电视剧里那种永远站在窗边喝咖啡的霸道总裁。他递过来饭团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屿低头看见那两盒金枪鱼饭团和一盒牛奶,喉咙突然有点发紧。
他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
感冒药是打折的,因为便宜。矿泉水是 cheapest 的,因为便宜。他算好了这个月的生活费,每一块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可那个人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给他,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伞都没要。
林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叫什么名字?住哪儿?明天还能遇见吗?
——疯了疯了疯了。
第二天林屿没出门。
感冒加重了,他裹着被子躺了一整天,浑浑噩噩地做梦。梦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脸,还有那句“你脸色很差,需要吃东西”。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笑。
第三天,他撑着去便利店还伞。
从下午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凌晨。那个人没来。
第四天,他放弃了。
HR打电话让他去报到的时候,他刚吃完最后一包泡面。他换上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白衬衫,挤地铁去公司,心里想着千万不能迟到。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坐在工位上,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在看电脑屏幕。
林屿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
“……晏清,这是新来的实习生,林屿,你带一下。”HR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个人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两拍,然后是失控的狂跳。
“周老师好,请多指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很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晏清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然后重新落回电脑屏幕。
就……就这样?
林屿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HR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被安排到周晏清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周晏清正在敲键盘,侧脸线条冷硬,睫毛很长,鼻梁很挺,薄唇微微抿着,像是全世界都与他无关。
他没再看林屿一眼。
一整个上午都没有。
林屿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他应该学习新人的工作内容,应该看那些入职资料,应该加同事微信。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满脑子都是:他不记得我了。
是啊,人家只是路过便利店,随手帮了一个陌生人。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根本不重要。
林屿你清醒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入职资料,强迫自己看进去。
中午,同事们叫他去吃饭。他站起来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周晏清。
周晏清还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没有动的意思。
“周老师不去吃饭吗?”他问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
旁边的同事笑着说:“周老师就这样,工作起来不要命,你不用管他。”
林屿点点头,跟着同事们走了。
食堂里很热闹,他端着餐盘找位置,脑子里却一直想着那个没动的身影。
他也没吃午饭吧?
下午,林屿试着开始工作。带他的另一个老员工给他发了几个文档,让他熟悉一下。他认真看着,偶尔做笔记,但余光总是忍不住往旁边飘。
周晏清一直在忙。接电话,回邮件,开会。他走路很快,说话很快,做事很快,整个人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
他只有停下来的时候,才会显露出一点疲惫——微微垂下的眼睫,轻轻揉太阳穴的手指,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杯时微微皱眉的样子。
林屿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林屿没有动。
六点,七点,八点。
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灯暗了一半,只剩下几盏亮着的,像深夜海面上的孤岛。
林屿假装在看文档,实际上那页PPT他已经看了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九点十五分,旁边传来椅子推动的声音。
林屿抬起头,看见周晏清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他赶紧低头,假装专注。
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他身边。
“还不走?”
林屿抬起头,对上那双淡漠的眼睛。
“我……我把这点看完就走。”他听见自己说。
周晏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电梯门打开又关上。
林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在干什么?
等一个不记得自己的人一起下班?人家只是随口问一句,你激动什么?
他关了电脑,收拾东西下楼。
走出大楼的时候,夜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然后他看见路边有个人。
周晏清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根烟,没有点,只是拿着。
林屿的脚步顿住了。
周晏清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老师……还没走?”林屿走过去,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周晏清看了他一眼,把烟收起来。
“等你。”
林屿愣住了。
“那把伞。”周晏清说,“你还没还。”
林屿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我……我带来了!”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明天,明天我一定带来!”
周晏清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不用。”他说,“留着吧。”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他捂着胸口,觉得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他记得。
他记得那把伞。
他记得我。
那天晚上,林屿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说“留着吧”是什么意思?是不要了吗?还是让我保管?还是……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公司。
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他先去便利店买了杯咖啡——虽然很贵,但他还是买了。然后提前到工位,把咖啡放在周晏清桌上。
放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样会不会太明显?
他想拿回来,但又觉得拿回来更奇怪。
正纠结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早。”
林屿僵住,转过头。
周晏清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公文包,看着桌上那杯咖啡。
“我……我顺便买的……”林屿结结巴巴地说,“就是……感谢你之前的……”
他说不下去了。
周晏清看了他一眼,放下包,坐下,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谢谢。”
两个字。
林屿觉得自己可以靠这两个字活一个月。
他回到自己工位,开始工作。一整个上午,他都忍不住想笑。同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天气好。
那天下午,周晏清开会开到很晚。林屿一直等到他回来,才收拾东西准备走。
路过周晏清工位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咖啡杯还放在桌上,已经空了。
空的。
他喝完了。
林屿走出大楼,发现外面下雨了。
他没带伞。
他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然后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把伞。
他转过头,只看见一个深色的背影走进雨里。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林屿握着那把伞,站在门口,很久很久。
雨声很大,但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三个字:
“第一天。”
配图是那把伞。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有个人在手机那头,看见了这条朋友圈。
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