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清第一次见到林屿，是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

彼时是凌晨一点，周晏清加班结束，胃饿得有些发疼，进去买三明治。便利店的灯白得刺眼，货架间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蹲在冷柜前，把最后两个金枪鱼饭团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周晏清站在他身后，等他让开。

男生站起来，转身，撞进他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男生抬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睛很亮，眼下却有遮不住的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看了周晏清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侧身让出位置，“您请。”

周晏清没动。他看着男生手里的东西——一瓶矿泉水，一盒打折的止痛药。

“你住附近？”他问。

男生显然没想到陌生人会搭话，防备地后退半步，但还是点了点头。

周晏清从货架上拿了那两盒饭团，又拿了一盒牛奶，递给他。

“我不要。”男生往后退，撞上身后的货架，发出咚的一声。

“我不是坏人。”周晏清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事实，“你脸色很差，需要吃东西。”

男生看着他，眼睛里的戒备慢慢变成别的什么——或许是惊讶，或许是困惑，又或许是别的周晏清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男生接过了那袋东西，声音很轻：“谢谢。”

“不用。”周晏清说，绕开他去拿自己的三明治。

结账的时候，他发现男生站在便利店门口没走。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大了，男生抱着那袋东西，看着雨幕发呆。

周晏清买完单，走到他身边，把自己的伞递过去。

“明天还你。”男生说。

“不用。”周晏清说，走进雨里。

第二天他没有等到那个男生。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公司新来了一个实习生，被HR领着在工位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旁边的空位上。

“晏清，这是新来的实习生，林屿，你带一下。”HR说。

林屿站在那里，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衫，头发剪短了，眼睛还是很亮。他看着周晏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周老师好，请多指教。”

周晏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以为这只是个巧合。直到半个月后，他在茶水间听到林屿打电话。

“……没事，就淋了点雨，感冒早就好了。”林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妈，我真的有在好好吃饭，你别担心。实习工资够用的，我租的房子就在公司旁边，走路十分钟……嗯，便利店那个？啊，那个是……是个好人，我不认识，后来也没见过……”

周晏清端着咖啡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林屿挂断电话转身，看到他，整个人僵住。

“周老师。”

“嗯。”周晏清走进去，给自己续了杯咖啡，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你感冒好了？”

林屿的脸腾地红了。

“好、好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那天谢谢你，伞我明天还给你——”

“不用。”周晏清说，端着咖啡杯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晚上别加班，早点回去吃饭。”

他不知道林屿有没有听话。

但他知道，从那天起，林屿看他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点努力掩饰的期待，像一只在陌生环境里探头探脑的幼兽，想靠近，又怕被赶走。

周晏清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神。实习生、新人、下属，都想在他这里得到认可。但林屿的眼神不一样。

林屿看他的时候，眼睛会亮。

周晏清活了二十九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能被一个人叫得这么好听。

“周老师。”

每天早上，林屿都会在他到公司之前就把咖啡放在他桌上。他试着提前来，但林屿永远比他更早。他试着不喝那杯咖啡，但林屿会默默地把它倒掉，第二天继续放一杯新的。

“周老师。”

午休的时候，林屿会假装不经意地问他去不去吃饭。如果他点头，林屿的眼睛就会弯起来；如果他摇头，林屿就会点点头，然后趁他不注意，在他桌上放一盒牛奶。

“周老师。”

加班的时候，林屿总是最后一个走。周晏清有几次故意拖到很晚，林屿就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直到他关灯离开，才跟着收拾东西。

“你怎么还不走？”有一次周晏清问。

林屿愣了一下，说：“我……我住得近，不急。”

周晏清没拆穿他。公司旁边的小区租金多少钱一平，他心里有数。

一个实习生，住不起。

三个月后，林屿的实习期结束。HR问周晏清要不要留他，周晏清说留。

林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然后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红着脸站在那里，说：“周老师，谢谢你。”

“是你自己努力。”周晏清说。

他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实习生转正，成为正式员工，一切都会慢慢步入正轨。

但林屿看他的眼神没有变。

那双眼睛还是会在看到他的时候亮起来，还是会小心翼翼地追着他的身影，还是会在不小心和他对视的时候慌乱地躲开。

周晏清不是傻子。

他二十七岁那年谈过一场恋爱，后来分手了，对方说他太冷，像个捂不热的石头。他想了想，觉得对方说得对，于是再也没有谈过。

所以他告诉自己，林屿只是新人，对带他的前辈有点依赖，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一年过去了。

林屿转正，升职，从实习生变成了他的得力下属。他的头发长了一点，脸瘦了一点，身上的衣服从廉价的快时尚换成了稍微像样一点的牌子。但他的眼神没有变。

他会在周晏清加班的时候，默默地帮他整理第二天要用的资料。他会在周晏清胃疼的时候，悄悄在他桌上放一盒胃药。他会在周晏清应酬喝酒之后，等在饭店门口，说“顺路，送你回去”。

周晏清住在城东，林屿住在城西。

“不顺路。”他说。

林屿眨了眨眼睛，说：“那……那你路上小心。”

周晏清坐上出租车，从后视镜里看到林屿还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的方向。

那个身影在路灯下显得很单薄。

周晏清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转折发生在第二年夏天。

公司组织团建，去郊区的度假村。晚上喝酒的时候，林屿被人灌了不少，脸烧得通红，眼神都涣散了。周晏清看不下去，替他挡了几杯，然后架着他回房间。

林屿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周晏清把他放在床上，刚想走，手腕被人拉住了。

“周老师。”林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气，“你别走。”

周晏清顿住。

林屿睁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他好像清醒，又好像不清醒，嘴唇动了动，说：

“我喜欢你。”

周晏清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应该说“你喝醉了”，应该说“明天再说”，应该说所有那些可以让彼此都体面退场的话。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林屿，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期待慢慢变成忐忑，又变成失落。

“……对不起。”林屿松开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喝多了，你走吧。”

周晏清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活了三十年，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场面。他只会冷处理，等事情自己过去。

于是他走了。

第二天，林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叫他“周老师”，照常帮他准备咖啡，照常努力工作。只是那双眼睛不再亮了。

周晏清以为自己松了口气。

但他发现自己在看林屿。看他低着头认真工作的样子，看他笑着和同事说话的样子，看他偶尔发呆望向窗外的样子。

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林屿为什么不看他了。

一个月后，林屿提交了辞职申请。

HR问周晏清知不知道原因，周晏清说不知道。HR让他去谈一谈，毕竟是他的下属。

周晏清把林屿叫进办公室。

“为什么辞职？”他问。

林屿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睛，说：“有更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

“……”

沉默。

周晏清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看着他抿紧的嘴唇。他发现自己知道林屿在撒谎，但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如果你是因为那天晚上——”他开口。

“不是因为那个。”林屿打断他，终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周老师，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换个环境。”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晏清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应该挽留他，应该解释，应该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你考虑清楚了？”他问。

林屿点了点头。

“那……祝你顺利。”

林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周晏清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出办公室，看着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突然想起那个下雨的夜晚，林屿站在便利店门口，抱着他给的那袋东西，看着雨幕发呆。

那时候的林屿，眼睛还会亮。

暗恋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