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一个月前……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熏香混合的味道,身上是青灰色粗布宫女服,袖口磨得发毛,眼前雕花木窗糊着素纸,一切都陌生得可怕。
零碎记忆涌入脑海——她是现代历史系学生,不过是睡前看了集《成何体统》,再睁眼,竟穿成了这后宫寿康宫里,一个最不起眼的小宫女。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把太后的茶盏烫好!”
尖利女声自身后响起,楚月回头,便见一个穿着比她略精致些、梳着双丫髻的宫女,眉眼刻薄,正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茼蒿。
原主记忆里,这茼蒿素来捧高踩低,最是爱拿捏新进宫的小宫女。
楚月还未适应身份,动作慢了半拍,那茼蒿便上前一步,狠狠推了她一把。
“贱蹄子,太后娘娘最讲究规矩,你这般痴痴呆呆,是想冲撞了圣驾,连累我们一屋子人吗?”
楚月踉跄着扶住桌角,掌心擦过木棱,泛起刺痛。
她前世性子温和,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只是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垂眸应了声“是”,转身去备茶,可茼蒿依旧不依不饶。
“茶要七分烫,水要新沸的,若是凉了半分,仔细你的皮!”
不过一炷香功夫,楚月被支使得团团转,擦案几、叠锦帕、换熏香,稍有不慎便是呵斥。
茼蒿站在一旁,冷眼瞧着,只当她是个可以随意搓扁揉圆的蠢货。
楚月垂着头,眼底却一片清明。
她熟读史书,更深谙《成何体统》里的后宫人心,这深宫之中,隐忍是本能,才识才是立足之本。
午后,太后斜倚在软榻上,翻看古籍,眉头微蹙。
茼蒿恭立一旁,小心翼翼伺候,不敢出半分声响。
楚月奉上新沏的茶,垂首退至角落,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太后忽然放下书卷,轻叹一声:“这古籍上的字句,倒是晦涩难懂,前朝的典故,如今竟少有人能解了。”
满殿宫女皆低头噤声,茼蒿也只能赔笑:“太后娘娘学识渊博,奴婢们愚笨,不敢妄言。”
太后摇了摇头,神色间略有落寞。
她指了指书中一句:“这‘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究竟是何深意?”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接话。
茼蒿急得额头冒汗,她虽是掌事宫女,却大字不识几个,更别提解读诗经。
就在此时,一道清柔和缓的声音,轻轻响起。
“回太后,此句出自《邶风·静女》,意为‘并非茅草芽本身有多美,而是因为美人所赠,才显得珍贵’,讲的是少年男女之间,纯粹真挚的情意。”
众人皆惊,齐刷刷看向角落里的楚月。
茼蒿脸色骤变,厉声呵斥:“大胆!太后问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
楚月不慌不忙,屈膝跪地,姿态恭谨:“奴婢失仪,只是见太后困惑,斗胆一言,还望太后恕罪。”
太后却抬了抬手,目光落在楚月身上,带着几分讶异:“你一个小宫女,竟懂诗经?”
“奴婢幼时,曾听家人念过几句,略知一二。”楚月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太后来了兴致,又接连问了几句前朝典故、诗词释义,楚月皆对答如流,言辞清雅,见解通透,丝毫没有小宫女的怯懦粗鄙。
太后眼中渐渐泛起赞赏,上下打量着她。
这宫女眉眼温婉,气质沉静,与这殿内趋炎附势之辈,截然不同。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檀香压不住一丝冷意。
楚月跪在软毯上,垂着眼,指尖微微攥紧。
太后半倚在榻上,神色平静,语气却像淬了冰。
“哀家瞧你聪慧通透,性子沉稳,是个能成事的。”
楚月轻声应:“太后谬赞。”
“哀家不绕弯子。”太后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你近前来。”
她往前膝行两步。
“哀家要你,去接近夏侯澹,与他生下一子。”
一句话,砸得殿内死寂。
楚月猛地抬头,脸色发白:“太后……这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太后冷笑,“那皇位,终究要落在有子嗣的人手里。夏侯澹如今看似风光,身边却无半个子嗣。你若能怀上他的孩子,便是我寿康宫的人,将来这江山,有一半是哀家的。”
“奴婢……奴婢做不到。”楚月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奴婢不愿以此算计,更不愿……利用陛下。”
太后脸上的笑意瞬间冷透。
“楚月,你以为哀家留你在身边,是疼你学识?是惜你性子?”
她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诛心:
“哀家留你,是用你。”
茼蒿立在一旁,垂着眼,掩去眼底的幸灾乐祸。
太后继续道:“你不从,也可以。
这宫里,少一个宫女,跟少一只蚂蚁没分别。
你死了,哀家让人一把火烧了,对外只说暴病而亡。”
楚月心口一紧。
“你以为这就完了?”太后淡淡开口,“你老家还有亲人吧?父母安康,弟妹尚幼……
你若不听话,他们明日,便会‘意外’身亡。”
威胁。
赤裸裸、毫不掩饰的威胁。
用她的命,用她全家的命,逼她去做一枚棋子。
楚月浑身发冷,指尖冰凉。
她抬头,望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女人,忽然笑了一声,轻得像叹息。
“太后非要逼我?”
“哀家不是逼你。”太后靠回榻上,闭了闭眼,“哀家是告诉你——
在这宫里,顺我者生,逆我者,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有三日时间想清楚。
三日后,你若还不肯……
哀家就让你亲眼看看,违逆哀家的下场。”
烛火一跳,映得楚月脸色苍白如雪。
她跪在那里,明明一身傲骨,却被这深宫规矩、权力算计,死死按住。
不从,便是死。
从了,便是一生沦为棋子,再无半分自由。
茼蒿悄悄抬眼,看着那个曾经被自己随意呵斥的小宫女,如今被逼到绝境,心中竟生出一丝快意。
楚月缓缓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奴婢知道了。”
可没人看见,垂落的发丝下,她眼底没有屈服,只有一片寒冽的、沉静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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