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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长生

烬雪归

槐渡镇的天,亮得有些诡异。

明明是清晨,太阳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透着股惨淡的灰白。

镇公署的大门前,围满了人。但奇怪的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甚至没有人哭泣。所有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魂的木偶,直勾勾地盯着府衙大堂的正中央。

沈铎和阿翘挤过人群。

“让一让。”阿翘推了一把前面的人,那人纹丝不动,连头都没回,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沈铎皱了皱眉,伸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没反应。

“不对劲。”沈铎低声说,“全镇的人,好像都‘停’了。”

他们终于看清了大堂里的景象。

周敬之死了。

或者说,他的肉体死了。

他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双手扶着膝盖,姿势端正得像是在接受朝拜。他的胸口被利器贯穿,鲜血流了一地,早已凝固成黑褐色。

但他没有倒下。

不仅没有倒下,他的身体还在发生着某种恐怖的变化。

原本松弛的皮肤正在迅速硬化、变色,呈现出一种类似陶土的红褐色。他的关节处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他的双眼圆睁,眼珠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燃烧的幽绿鬼火。

他正在变成一尊“俑”。

一尊活人俑。

“这……这是怎么回事?”阿翘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在‘坐化’。”沈铎盯着周敬之,右眼剧痛难忍,“他把自己炼成了镇物。只要这尊俑不倒,槐渡镇的‘运’就不会断,哪怕他已经是个死人。”

“那镇民们……”阿翘看向周围那些呆立的人群。

“他们的魂,被这尊俑吸住了。”沈铎走到周敬之面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红褐色的手臂。

冰冷,坚硬,带着泥土的腥气。

“周敬之,”沈铎冷冷道,“死了还要拉着全镇人陪葬,你这笔账,算得太狠了。”

就在这时,周敬之那僵硬的脖子突然转动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那张陶土般的脸上,嘴角缓缓裂开,露出了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容。

“沈……铎……”

沙哑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你……毁了我的……长生……”

沈铎没有退缩,他从怀里掏出“无常账”,猛地拍在周敬之面前的桌案上。

“长生?你偷来的命,该还了。我现在就记账,送你下地狱!”

沈铎翻开账本,提笔就要写。

然而,当笔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他愣住了。

账本上,原本密密麻麻的人名,正在消失。

不是被划掉,而是像被橡皮擦擦去一样,彻底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赵四】……消失了。

【李寡妇】……消失了。

【王二麻子】……消失了。

沈铎的手开始颤抖。

“怎么回事?”阿翘凑过来,看到这一幕,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名字……怎么都没了?”

沈铎猛地回头,看向大堂外那些呆立的人群。

离门口最近的一个老人,身体突然变得透明了一些。就像是一幅褪色的老照片,边缘开始模糊,轮廓开始消散。

“三叔公?”有人喊了一声。

老人转过头,眼神迷茫:“我是谁?我在哪?”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波”的一声,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人群依然没有尖叫,没有逃跑。他们只是木然地看着老人消失的地方,然后继续发呆。

“这……这是……”阿翘吓得抓住了沈铎的胳膊,“沈铎,他在消失!活生生的人,消失了!”

沈铎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终于明白“无常账”发生了什么变化。

它不再记录死亡。

它在抹除“存在”。

周敬之化作活人俑,强行逆转了因果。他不仅要自己活,还要把那些知道真相、或者对他有威胁的人,从历史的长河中彻底抹去。

“不是消失。”沈铎的声音有些干涩,“是被‘遗忘’了。只要没人记得他,他就从来没存在过。”

沈铎看向阿翘,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阿翘,你还记得刚才那个老人是谁吗?”

阿翘愣住了。她张了张嘴,眼神变得迷茫:“刚才……有老人吗?我们……不是直接进来看周敬之的吗?”

沈铎的心沉到了谷底。

连阿翘都开始忘记了。

“该死!”沈铎低吼一声,猛地转头看向周敬之,“是你搞的鬼!你在吞噬镇子的记忆!”

周敬之那张陶土脸上,笑容越发狰狞:“沈铎……你也是……祭品……你逃不掉的……等我吃光了他们的记忆……这槐渡镇……就是我的……新的躯壳……”

随着周敬之的话音落下,大堂外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无数道黑色的丝线从地底钻出,连接在每一个镇民的脚踝上,源源不断地将他们的“存在感”输送给周敬之。

周敬之的身体越发红润,那陶土般的质感开始消退,竟然隐隐有了血色。

而镇民们,则变得越来越透明。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沈铎握紧了拳头,“必须毁了这尊俑!”

“怎么毁?刀枪不入啊!”阿翘急道。

沈铎看向手中的“无常账”。

账本还在疯狂地吞噬着名字,每一秒都有好几个名字消失。

突然,沈铎的目光定格在账本的最后一页。

那里,原本是一片空白。

但现在,一行血字正在缓缓浮现,那是沈铎自己的名字。

【沈铎】

但名字并没有消失,而是被一圈黑色的火焰包围着。

沈铎脑中灵光一闪。

“阿翘,”沈铎突然抓住阿翘的肩膀,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听着,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要忘记我。我是沈铎,你是阿翘。你是殡仪馆的化妆师,我是记账员。我们昨晚去了河底,炸了沉船。你记住了吗?”

阿翘被他的样子吓到了,拼命点头:“我记住了!沈铎,你别吓我!”

“好。”沈铎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无常账”上。

“既然你要抹除存在,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因果’!”

沈铎双手结印,右眼的金光大盛,直射向周敬之。

“我以守墓人之名,开账!”

“第一笔,记周敬之,窃运之罪!”

“第二笔,记周敬之,炼俑之罪!”

“第三笔……”沈铎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周敬之的心口,“记周敬之,妄图抹杀全镇,罪无可赦!”

随着沈铎的喝声,账本上的血字燃烧起来,化作一道道红色的锁链,从书中飞出,死死缠住了周敬之。

“啊——!!”

周敬之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剧烈颤抖,那刚刚恢复血色的皮肤开始龟裂,一道道黑色的裂缝蔓延开来。

“不……不可能……我是镇长……我是神……”

“你不是神。”沈铎一步步走向他,手中的账本燃烧着熊熊烈火,“你只是个偷命的贼。”

沈铎举起燃烧的账本,狠狠地砸向周敬之的头顶。

“给我——碎!”

“轰!”

一声巨响,周敬之的身体炸裂开来。

无数陶土碎片飞溅,黑色的煞气冲天而起。

那些连接在镇民脚上的黑线瞬间崩断。

镇民们像是从梦中惊醒,一个个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我……我怎么了?”

“刚才……刚才是不是有人消失了?”

“我想不起来了……”

记忆开始回流,但那些被抹除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沈铎站在废墟中,手中的账本已经烧去了一半。

他赢了,但也输了。

那些消失的人,彻底成了历史的尘埃。

阿翘跑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沈铎。

“沈铎,你没事吧?”

沈铎摇了摇头,看着满地的陶土碎片,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碎片中央,有一块东西没有碎。

那是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只睁开的眼睛。

沈铎捡起玉佩,手指摩挲着那个符号。

“阿翘,”沈铎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块玉佩……我小时候见过。”

“在哪里?”

“在那个游方道士的脖子上。”沈铎抬起头,看向镇外,“周敬之背后,还有人。那个道士……没死。”

就在这时,那块玉佩突然亮起一道红光,射向镇外的荒山。

荒山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当——

那是丧钟。

但不是给死人敲的,是给活人敲的。

沈铎握紧玉佩,眼神冰冷。

“看来,真正的账,才刚刚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