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渡镇的天,亮得有些诡异。
明明是清晨,太阳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透着股惨淡的灰白。
镇公署的大门前,围满了人。但奇怪的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甚至没有人哭泣。所有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魂的木偶,直勾勾地盯着府衙大堂的正中央。
沈铎和阿翘挤过人群。
“让一让。”阿翘推了一把前面的人,那人纹丝不动,连头都没回,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沈铎皱了皱眉,伸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没反应。
“不对劲。”沈铎低声说,“全镇的人,好像都‘停’了。”
他们终于看清了大堂里的景象。
周敬之死了。
或者说,他的肉体死了。
他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双手扶着膝盖,姿势端正得像是在接受朝拜。他的胸口被利器贯穿,鲜血流了一地,早已凝固成黑褐色。
但他没有倒下。
不仅没有倒下,他的身体还在发生着某种恐怖的变化。
原本松弛的皮肤正在迅速硬化、变色,呈现出一种类似陶土的红褐色。他的关节处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他的双眼圆睁,眼珠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燃烧的幽绿鬼火。
他正在变成一尊“俑”。
一尊活人俑。
“这……这是怎么回事?”阿翘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在‘坐化’。”沈铎盯着周敬之,右眼剧痛难忍,“他把自己炼成了镇物。只要这尊俑不倒,槐渡镇的‘运’就不会断,哪怕他已经是个死人。”
“那镇民们……”阿翘看向周围那些呆立的人群。
“他们的魂,被这尊俑吸住了。”沈铎走到周敬之面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红褐色的手臂。
冰冷,坚硬,带着泥土的腥气。
“周敬之,”沈铎冷冷道,“死了还要拉着全镇人陪葬,你这笔账,算得太狠了。”
就在这时,周敬之那僵硬的脖子突然转动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那张陶土般的脸上,嘴角缓缓裂开,露出了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容。
“沈……铎……”
沙哑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你……毁了我的……长生……”
沈铎没有退缩,他从怀里掏出“无常账”,猛地拍在周敬之面前的桌案上。
“长生?你偷来的命,该还了。我现在就记账,送你下地狱!”
沈铎翻开账本,提笔就要写。
然而,当笔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他愣住了。
账本上,原本密密麻麻的人名,正在消失。
不是被划掉,而是像被橡皮擦擦去一样,彻底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赵四】……消失了。
【李寡妇】……消失了。
【王二麻子】……消失了。
沈铎的手开始颤抖。
“怎么回事?”阿翘凑过来,看到这一幕,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名字……怎么都没了?”
沈铎猛地回头,看向大堂外那些呆立的人群。
离门口最近的一个老人,身体突然变得透明了一些。就像是一幅褪色的老照片,边缘开始模糊,轮廓开始消散。
“三叔公?”有人喊了一声。
老人转过头,眼神迷茫:“我是谁?我在哪?”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波”的一声,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人群依然没有尖叫,没有逃跑。他们只是木然地看着老人消失的地方,然后继续发呆。
“这……这是……”阿翘吓得抓住了沈铎的胳膊,“沈铎,他在消失!活生生的人,消失了!”
沈铎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终于明白“无常账”发生了什么变化。
它不再记录死亡。
它在抹除“存在”。
周敬之化作活人俑,强行逆转了因果。他不仅要自己活,还要把那些知道真相、或者对他有威胁的人,从历史的长河中彻底抹去。
“不是消失。”沈铎的声音有些干涩,“是被‘遗忘’了。只要没人记得他,他就从来没存在过。”
沈铎看向阿翘,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阿翘,你还记得刚才那个老人是谁吗?”
阿翘愣住了。她张了张嘴,眼神变得迷茫:“刚才……有老人吗?我们……不是直接进来看周敬之的吗?”
沈铎的心沉到了谷底。
连阿翘都开始忘记了。
“该死!”沈铎低吼一声,猛地转头看向周敬之,“是你搞的鬼!你在吞噬镇子的记忆!”
周敬之那张陶土脸上,笑容越发狰狞:“沈铎……你也是……祭品……你逃不掉的……等我吃光了他们的记忆……这槐渡镇……就是我的……新的躯壳……”
随着周敬之的话音落下,大堂外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无数道黑色的丝线从地底钻出,连接在每一个镇民的脚踝上,源源不断地将他们的“存在感”输送给周敬之。
周敬之的身体越发红润,那陶土般的质感开始消退,竟然隐隐有了血色。
而镇民们,则变得越来越透明。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沈铎握紧了拳头,“必须毁了这尊俑!”
“怎么毁?刀枪不入啊!”阿翘急道。
沈铎看向手中的“无常账”。
账本还在疯狂地吞噬着名字,每一秒都有好几个名字消失。
突然,沈铎的目光定格在账本的最后一页。
那里,原本是一片空白。
但现在,一行血字正在缓缓浮现,那是沈铎自己的名字。
【沈铎】
但名字并没有消失,而是被一圈黑色的火焰包围着。
沈铎脑中灵光一闪。
“阿翘,”沈铎突然抓住阿翘的肩膀,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听着,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要忘记我。我是沈铎,你是阿翘。你是殡仪馆的化妆师,我是记账员。我们昨晚去了河底,炸了沉船。你记住了吗?”
阿翘被他的样子吓到了,拼命点头:“我记住了!沈铎,你别吓我!”
“好。”沈铎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无常账”上。
“既然你要抹除存在,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因果’!”
沈铎双手结印,右眼的金光大盛,直射向周敬之。
“我以守墓人之名,开账!”
“第一笔,记周敬之,窃运之罪!”
“第二笔,记周敬之,炼俑之罪!”
“第三笔……”沈铎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周敬之的心口,“记周敬之,妄图抹杀全镇,罪无可赦!”
随着沈铎的喝声,账本上的血字燃烧起来,化作一道道红色的锁链,从书中飞出,死死缠住了周敬之。
“啊——!!”
周敬之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剧烈颤抖,那刚刚恢复血色的皮肤开始龟裂,一道道黑色的裂缝蔓延开来。
“不……不可能……我是镇长……我是神……”
“你不是神。”沈铎一步步走向他,手中的账本燃烧着熊熊烈火,“你只是个偷命的贼。”
沈铎举起燃烧的账本,狠狠地砸向周敬之的头顶。
“给我——碎!”
“轰!”
一声巨响,周敬之的身体炸裂开来。
无数陶土碎片飞溅,黑色的煞气冲天而起。
那些连接在镇民脚上的黑线瞬间崩断。
镇民们像是从梦中惊醒,一个个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我……我怎么了?”
“刚才……刚才是不是有人消失了?”
“我想不起来了……”
记忆开始回流,但那些被抹除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沈铎站在废墟中,手中的账本已经烧去了一半。
他赢了,但也输了。
那些消失的人,彻底成了历史的尘埃。
阿翘跑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沈铎。
“沈铎,你没事吧?”
沈铎摇了摇头,看着满地的陶土碎片,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碎片中央,有一块东西没有碎。
那是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只睁开的眼睛。
沈铎捡起玉佩,手指摩挲着那个符号。
“阿翘,”沈铎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块玉佩……我小时候见过。”
“在哪里?”
“在那个游方道士的脖子上。”沈铎抬起头,看向镇外,“周敬之背后,还有人。那个道士……没死。”
就在这时,那块玉佩突然亮起一道红光,射向镇外的荒山。
荒山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当——
那是丧钟。
但不是给死人敲的,是给活人敲的。
沈铎握紧玉佩,眼神冰冷。
“看来,真正的账,才刚刚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