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渡河的水,黑得像墨。
午夜两点,河面起了一层浓重的雾,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沈铎手里的煤油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晕,像是一只随时会被吞噬的萤火虫。
“沈铎,你确定是这儿?”阿翘坐在船头,声音压得很低,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长篙。
沈铎站在船尾,右眼的黑布已经被鲜血浸透,顺着脸颊滴落在船板上。那股剧痛此刻竟奇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清明。
“就是这儿。”沈铎指着前方一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
阿翘深吸一口气,戴上潜水镜,咬住呼吸管,“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沈铎没有下水。他盘腿坐在船头,将那本“无常账”摊开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咬破,在封面上画了一道血符。
“开眼。”
随着他一声低喝,右眼处的黑布猛然崩裂,化作飞灰。
那只被封印了三十年的右眼,终于暴露在空气中。那根本不是一只人类的眼睛——瞳孔是纯白色的,没有眼白,周围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裂纹般的金色纹路。
透过这只眼,沈铎看到了阿翘看不到的世界。
水下的世界,不是黑的。
而是红的。
……
水下五米。
阿翘刚入水,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差点吐掉呼吸管。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淤泥和水草,但眼前出现的,却是一层厚厚的、如同红毯般的……头发。
无数根黑色的长发,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河床,随着水流缓缓摆动,像是有生命一般。而在这些头发的缝隙间,插着一盏盏青铜灯。
一盏,两盏,百盏。
那是引魂灯。
灯芯并不是棉线,而是一截截惨白的小指骨。灯油也不是油,而是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此刻,这一百零八盏引魂灯,竟然全部亮着!
幽绿色的火苗在水中燃烧,照亮了灯光中央那艘巨大的、早已腐朽的乌篷船。
阿翘强忍着恐惧,划水靠近沉船。
船身已经烂了大半,但船舱依然保持着当年的模样。透过破碎的船板,阿翘看到了让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船舱里,挤满了人。
或者说,是挤满了骸骨。
上百具骸骨,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们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脖子上都系着一根红线,红线的另一头,全部汇聚在船头的一个巨大石像上。
那石像雕刻的是一个穿着道袍的男人,面容模糊,但手里捧着一个陶罐。
阿翘凑近了一些,想要看清陶罐上刻的字。
就在这时,她感觉脚踝一紧。
低头一看,一根黑色的长发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脚,正死死地往水底拖。
“唔!”阿翘惊恐地挣扎,手中的长篙胡乱挥舞。
与此同时,船头的石像似乎动了一下。那双原本空洞的石眼,缓缓转向了阿翘的方向。
……
岸上,沈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膝上的账本。
“找到了。”
他颤抖着手,翻开账本。
原本记录着赵四和周敬之名字的那一页,此刻正在燃烧。火焰不是红色的,而是幽绿色的,就像水底的引魂灯。
随着纸张燃烧,一段段被抹去的记忆,顺着火焰的烟雾,强行灌入沈铎的脑海。
*“吉时已到——”*
*“一祭天,二祭地,三祭河神求风调雨顺……”*
*“镇长有令,这一船‘童男童女’,都是自愿献祭的!”*
*“不!放开我!我要回家!娘——”*
沈铎抱住头,痛苦地低吼。
他想起来了。
三十年前,根本没有洪水。
是旱灾。槐渡镇大旱三年,颗粒无收。当时的镇长,也就是现在的周敬之的父亲,听信了一个游方道士的邪术——“百人祭河,可换三十年富贵”。
全镇一百零八户人家,每户出一个孩子,加上镇长家的“祭品”,凑齐了一百零八个童男童女。
他们被灌了哑药,塞进这艘船,沉入了河底。
而沈铎,就是那个本该死在船里的“祭品”之一。
但他没死。
因为那个游方道士在最后关头动了恻隐之心,用一只眼睛的代价,封住了沈铎的命格,把他变成了“活死人”,并在船沉之前,把他扔了出去。
作为交换,沈铎成了这本“无常账”的守墓人。
“周敬之……”沈铎咬牙切齿,右眼的金纹疯狂闪烁,“你偷了全镇人的命,给自己续了三十年的运。现在,该还了。”
……
水下,阿翘已经快要窒息了。
那根头发越缠越紧,勒得她脚踝生疼。周围的引魂灯火苗突然变成了血红色,那些跪拜的骸骨,竟然齐齐转过头,看向了她。
就在阿翘以为自己要成为第一百零九个祭品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透过潜水镜,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
是沈铎。
但他现在的样子太吓人了。右眼金光大盛,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比水鬼还要恐怖的气息。
沈铎没有拉她上去,而是拽着她,一把冲进了沉船内部。
他径直来到船头那个石像前,右手成爪,狠狠地插进了石像怀里的那个陶罐里。
“破!”
“咔嚓”一声脆响。
陶罐碎裂。
里面并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团黑漆漆的、还在跳动的东西。
那是一颗心脏。
一颗干枯了三十年,却依然在跳动的……人心。
心脏上贴着一张黄符,上面写着周敬之的生辰八字。
沈铎一把扯下黄符,捏碎了那颗心脏。
“轰——”
水底仿佛响起了一声惊雷。
那一百零八盏引魂灯,在同一时间熄灭。
缠绕在阿翘脚上的头发瞬间失去了力量,化作黑水消散。
沈铎一把揽住阿翘的腰,双腿猛地蹬在船板上,两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冲破水面。
……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大口喘着粗气,爬上了小船。
阿翘摘下潜水镜,脸色惨白,指着河底:“沈铎……那……那是……”
“那是槐渡镇的罪证。”沈铎靠在船舷上,右眼流着血泪,声音虚弱却坚定。
他抬起头,看向镇公署的方向。
原本灯火通明的镇长府邸,此刻突然陷入了一片漆黑。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夜空,那是周敬之的声音。
“啊——!!!”
那叫声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倒像是一只被剥了皮的野兽。
沈铎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那张从陶罐中取出的黄符。
黄符正在自燃,转眼间化为灰烬。
“三十年阳寿,断了。”沈铎冷冷地说道。
阿翘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的沈铎变得无比陌生。
“沈铎,”阿翘颤声问,“你刚才……在水里,还是你吗?”
沈铎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那只还在流血的右眼。
“阿翘,”他说,“从今晚开始,槐渡镇没有鬼了。”
“因为,”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悲凉的笑,“最大的鬼,已经上岸了。”
就在这时,沈铎怀里的“无常账”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它没有自动翻页。
而是整本书开始发烫,封皮上的“无常账”三个字,慢慢渗出了血,汇聚成一行新的预言:
【因果已动,百鬼夜行。】
【下一个,轮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