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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断魂岭

烬雪归

槐渡镇外的荒山,名为“断魂岭”。

这里乱石嶙峋,杂草丛生,平日里连猎户都不敢踏足。据说,山里有吃人的野兽,还有比野兽更可怕的东西。

此刻,沈铎和阿翘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道上。

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那层湿漉漉的雾气。

沈铎手里紧紧攥着那块从周敬之尸体中挖出的玉佩。玉佩上的那只“眼睛”符号,正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像是指南针一样,坚定地指向山顶。

“沈铎,我们还要走多久?”阿翘累得气喘吁吁,高跟鞋早就跑丢了一只,赤着脚踩在碎石上,磨出了血泡。

“快了。”沈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再坚持一下,到了山顶,一切就都清楚了。”

“到底有什么?”阿翘问,“那个道士……真的还活着?”

沈铎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山顶。

在茂密的树林掩映下,一座破败的古庙若隐若现。庙门早已倒塌,只剩下两尊残缺的石狮子,张着大嘴,对着天空咆哮。

那声沉闷的丧钟,就是从庙里传出来的。

当——当——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

两人终于爬上了山顶,来到了古庙前。

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口巨大的铜钟,悬挂在横梁上。铜钟下,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没有香烛,只有一盏长明灯,灯火如豆,在风中摇曳。

而在供桌前,盘坐着一个枯瘦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根香,正对着铜钟轻轻敲击。

“道长?”沈铎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人影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沈铎握紧了手中的玉佩,一步步走上前。

“周敬之死了,槐渡镇的活祭破了。道长,你还要敲到什么时候?”

那道人影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来。

阿翘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沈铎身后。

那根本不是一张人脸。

那是一张干枯的、如同树皮般的脸,五官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他的身体也早已干瘪,像是一具风干了千年的木乃伊。

但他还活着。

因为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那双空洞的眼眶里,还闪烁着两点微弱的绿光。

“死……了?”

道人的声音像是风穿过枯骨,干涩而刺耳。

“周敬之……死了?”

“死了。”沈铎冷冷道,“被我亲手送下去的。”

道人沉默了片刻,突然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

“嘿嘿……嘿嘿嘿……好,好得很。三十年了,这畜生终于死了。”

“你早就知道他会死?”沈铎盯着他。

“贫道……算无遗策。”道人缓缓抬起手,指了指供桌,“既然你来了,就把那个东西……拿走吧。”

沈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供桌的暗格里,放着一本黑色的书。

那本书比“无常账”要厚得多,封皮是用不知名的黑色兽皮制成的,上面没有字,只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一条衔尾蛇。

沈铎走上前,拿起了那本书。

书入手沉重,冰冷刺骨。

当他翻开第一页时,瞳孔猛地收缩。

这本书里,没有记名字。

记的是“命”。

【光绪三十一年,槐渡镇,献祭童男童女一百零八人,换取气运三十年。】

【民国七年,槐渡镇,献祭外乡客商十二人,换取风调雨顺十年。】

【一九九八年,槐渡镇,献祭……】

一页页,一行行,全是槐渡镇这百年来,为了维持繁荣而进行的每一次活祭。

而每一笔交易的最后,都有一个署名:

【经办人:玄机道人。】

沈铎猛地抬头,看向那个枯瘦的道人:“你是玄机?那个当年把我扔出沉船的道士?”

“玄机……早已死了。”道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现在的我,只是这长生局的一个……守门人。”

“长生局?”沈铎抓住了关键词,“什么长生局?”

道人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了指沈铎,又指了指那本黑书。

“你以为……周敬之是靠什么续命的?靠那艘沉船?靠那一百零八条冤魂?”

道人冷笑一声:“那些……不过是利息。真正的本金,在这里。”

道人猛地撕开了自己的道袍。

在他的胸口,赫然镶嵌着一块玉佩。

和沈铎手里那块一模一样,也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这长生局,名为‘双生’。”道人缓缓说道,“一阴,一阳。一死,一生。”

“周敬之手里的,是阳眼,主生,主运。他靠着吸干镇子的生机,维持自己的权势和寿命。”

“而贫道手里的,是阴眼,主死,主藏。贫道靠着镇压那些冤魂的怨气,维持这局不崩。”

“我们两个,就像是一架天平的两端。只要我们在,槐渡镇就永远‘太平’。”

沈铎听得背脊发凉:“所以,周敬之死了,你会怎么样?”

“他死了,贫道……也就该解脱了。”

道人的身体开始颤抖,那两点绿光迅速黯淡下去。

“但是……”道人突然伸出枯手,死死抓住了沈铎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局……不能破。如果局破了,那些被镇压了百年的怨气,会瞬间吞没整个槐渡镇,甚至……整个县城。”

“那该怎么办?”阿翘忍不住问道。

道人看向沈铎,空洞的眼眶里流出了两行血泪。

“需要一个新的……守门人。”

“需要一个拥有‘见诡之眼’的人,来接替贫道,坐在这铜钟之下,用余生镇压怨气。”

沈铎愣住了。

他看着手中的黑书,又看了看那口巨大的铜钟。

“你是说……让我留在这里?”

“你是‘替身之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道人的声音越来越弱,“你的右眼,就是钥匙。只有你能打开这钟里的‘万鬼窟’,也只有你能镇住它们。”

“如果不答应呢?”沈铎问。

“那这钟……就会响。”道人指了指头顶的铜钟,“钟响三声,万鬼出笼。到时候,别说槐渡镇,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当——

铜钟突然无风自动,响了一声。

整个断魂岭都震动起来,地底传来无数凄厉的惨叫声。

“没时间了!”道人嘶吼道,“选吧!是牺牲你一个,还是牺牲全镇人!”

阿翘惊恐地抓住沈铎的胳膊:“沈铎,别听他的!我们走!我们离开这里!”

沈铎看着阿翘,又看了看山下那个灯火阑珊的槐渡镇。

他想起了阿翘的笑,想起了老馆长的疯话,想起了那些在井底、在河底、在沉船里哭泣的冤魂。

他是个记账员。

记账员的原则,就是账目要平。

有人欠了债,就得有人还。

周敬之死了,债没还清。

现在,轮到他了。

“阿翘,”沈铎轻轻推开阿翘的手,将那本黑书塞进她怀里,“带着这个,下山。”

“你干什么?”阿翘瞪大了眼睛,“沈铎,你疯了?”

“我没疯。”沈铎笑了笑,那是阿翘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轻松,“我只是……去把最后一笔账,平了。”

说完,沈铎转身,走向那口铜钟。

他盘腿坐在铜钟下,就像那个道人一样。

然后,他抬起右手,猛地插进了自己的右眼眶。

“啊——!”

阿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沈铎没有叫。他只是咬着牙,硬生生地将那只金色的、流淌着鲜血的眼球挖了出来。

他将那只眼球,狠狠地按进了铜钟上的那个凹槽里。

“咔嚓。”

严丝合缝。

轰隆隆——

铜钟发出一声巨响,随即缓缓落下,将沈铎的身影彻底罩住。

地底的惨叫声,瞬间消失了。

风停了,云散了。

断魂岭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阿翘跌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本黑书,眼泪止不住地流。

“沈铎……沈铎……”

她哭喊着,爬向那口铜钟。

但铜钟已经和地面融为一体,再也打不开了。

只有钟身上,那只金色的眼睛浮雕,正静静地注视着她,仿佛沈铎还在看着她。

……

三天后。

槐渡镇恢复了平静。

周敬之的死被定性为“突发心脏病”,镇公署换了新的领导。

镇民们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但日子还得过,很快也就淡忘了。

只有阿翘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留在了那座山上。

她辞去了殡仪馆的工作,在断魂岭下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铺。

每天清晨,她都会煮一壶热茶,放在店门口,对着山顶的方向,轻轻说一句:

“早安,记账员。”

而山顶的古庙里,那口铜钟依旧静静地悬挂着。

只是偶尔,在深夜无人的时候,钟身会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像是一声低语:

“账,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