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渡镇外的荒山,名为“断魂岭”。
这里乱石嶙峋,杂草丛生,平日里连猎户都不敢踏足。据说,山里有吃人的野兽,还有比野兽更可怕的东西。
此刻,沈铎和阿翘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道上。
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那层湿漉漉的雾气。
沈铎手里紧紧攥着那块从周敬之尸体中挖出的玉佩。玉佩上的那只“眼睛”符号,正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像是指南针一样,坚定地指向山顶。
“沈铎,我们还要走多久?”阿翘累得气喘吁吁,高跟鞋早就跑丢了一只,赤着脚踩在碎石上,磨出了血泡。
“快了。”沈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再坚持一下,到了山顶,一切就都清楚了。”
“到底有什么?”阿翘问,“那个道士……真的还活着?”
沈铎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山顶。
在茂密的树林掩映下,一座破败的古庙若隐若现。庙门早已倒塌,只剩下两尊残缺的石狮子,张着大嘴,对着天空咆哮。
那声沉闷的丧钟,就是从庙里传出来的。
当——当——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
两人终于爬上了山顶,来到了古庙前。
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口巨大的铜钟,悬挂在横梁上。铜钟下,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没有香烛,只有一盏长明灯,灯火如豆,在风中摇曳。
而在供桌前,盘坐着一个枯瘦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根香,正对着铜钟轻轻敲击。
“道长?”沈铎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人影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沈铎握紧了手中的玉佩,一步步走上前。
“周敬之死了,槐渡镇的活祭破了。道长,你还要敲到什么时候?”
那道人影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来。
阿翘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沈铎身后。
那根本不是一张人脸。
那是一张干枯的、如同树皮般的脸,五官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他的身体也早已干瘪,像是一具风干了千年的木乃伊。
但他还活着。
因为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那双空洞的眼眶里,还闪烁着两点微弱的绿光。
“死……了?”
道人的声音像是风穿过枯骨,干涩而刺耳。
“周敬之……死了?”
“死了。”沈铎冷冷道,“被我亲手送下去的。”
道人沉默了片刻,突然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
“嘿嘿……嘿嘿嘿……好,好得很。三十年了,这畜生终于死了。”
“你早就知道他会死?”沈铎盯着他。
“贫道……算无遗策。”道人缓缓抬起手,指了指供桌,“既然你来了,就把那个东西……拿走吧。”
沈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供桌的暗格里,放着一本黑色的书。
那本书比“无常账”要厚得多,封皮是用不知名的黑色兽皮制成的,上面没有字,只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一条衔尾蛇。
沈铎走上前,拿起了那本书。
书入手沉重,冰冷刺骨。
当他翻开第一页时,瞳孔猛地收缩。
这本书里,没有记名字。
记的是“命”。
【光绪三十一年,槐渡镇,献祭童男童女一百零八人,换取气运三十年。】
【民国七年,槐渡镇,献祭外乡客商十二人,换取风调雨顺十年。】
【一九九八年,槐渡镇,献祭……】
一页页,一行行,全是槐渡镇这百年来,为了维持繁荣而进行的每一次活祭。
而每一笔交易的最后,都有一个署名:
【经办人:玄机道人。】
沈铎猛地抬头,看向那个枯瘦的道人:“你是玄机?那个当年把我扔出沉船的道士?”
“玄机……早已死了。”道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现在的我,只是这长生局的一个……守门人。”
“长生局?”沈铎抓住了关键词,“什么长生局?”
道人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了指沈铎,又指了指那本黑书。
“你以为……周敬之是靠什么续命的?靠那艘沉船?靠那一百零八条冤魂?”
道人冷笑一声:“那些……不过是利息。真正的本金,在这里。”
道人猛地撕开了自己的道袍。
在他的胸口,赫然镶嵌着一块玉佩。
和沈铎手里那块一模一样,也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这长生局,名为‘双生’。”道人缓缓说道,“一阴,一阳。一死,一生。”
“周敬之手里的,是阳眼,主生,主运。他靠着吸干镇子的生机,维持自己的权势和寿命。”
“而贫道手里的,是阴眼,主死,主藏。贫道靠着镇压那些冤魂的怨气,维持这局不崩。”
“我们两个,就像是一架天平的两端。只要我们在,槐渡镇就永远‘太平’。”
沈铎听得背脊发凉:“所以,周敬之死了,你会怎么样?”
“他死了,贫道……也就该解脱了。”
道人的身体开始颤抖,那两点绿光迅速黯淡下去。
“但是……”道人突然伸出枯手,死死抓住了沈铎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局……不能破。如果局破了,那些被镇压了百年的怨气,会瞬间吞没整个槐渡镇,甚至……整个县城。”
“那该怎么办?”阿翘忍不住问道。
道人看向沈铎,空洞的眼眶里流出了两行血泪。
“需要一个新的……守门人。”
“需要一个拥有‘见诡之眼’的人,来接替贫道,坐在这铜钟之下,用余生镇压怨气。”
沈铎愣住了。
他看着手中的黑书,又看了看那口巨大的铜钟。
“你是说……让我留在这里?”
“你是‘替身之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道人的声音越来越弱,“你的右眼,就是钥匙。只有你能打开这钟里的‘万鬼窟’,也只有你能镇住它们。”
“如果不答应呢?”沈铎问。
“那这钟……就会响。”道人指了指头顶的铜钟,“钟响三声,万鬼出笼。到时候,别说槐渡镇,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当——
铜钟突然无风自动,响了一声。
整个断魂岭都震动起来,地底传来无数凄厉的惨叫声。
“没时间了!”道人嘶吼道,“选吧!是牺牲你一个,还是牺牲全镇人!”
阿翘惊恐地抓住沈铎的胳膊:“沈铎,别听他的!我们走!我们离开这里!”
沈铎看着阿翘,又看了看山下那个灯火阑珊的槐渡镇。
他想起了阿翘的笑,想起了老馆长的疯话,想起了那些在井底、在河底、在沉船里哭泣的冤魂。
他是个记账员。
记账员的原则,就是账目要平。
有人欠了债,就得有人还。
周敬之死了,债没还清。
现在,轮到他了。
“阿翘,”沈铎轻轻推开阿翘的手,将那本黑书塞进她怀里,“带着这个,下山。”
“你干什么?”阿翘瞪大了眼睛,“沈铎,你疯了?”
“我没疯。”沈铎笑了笑,那是阿翘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轻松,“我只是……去把最后一笔账,平了。”
说完,沈铎转身,走向那口铜钟。
他盘腿坐在铜钟下,就像那个道人一样。
然后,他抬起右手,猛地插进了自己的右眼眶。
“啊——!”
阿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沈铎没有叫。他只是咬着牙,硬生生地将那只金色的、流淌着鲜血的眼球挖了出来。
他将那只眼球,狠狠地按进了铜钟上的那个凹槽里。
“咔嚓。”
严丝合缝。
轰隆隆——
铜钟发出一声巨响,随即缓缓落下,将沈铎的身影彻底罩住。
地底的惨叫声,瞬间消失了。
风停了,云散了。
断魂岭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阿翘跌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本黑书,眼泪止不住地流。
“沈铎……沈铎……”
她哭喊着,爬向那口铜钟。
但铜钟已经和地面融为一体,再也打不开了。
只有钟身上,那只金色的眼睛浮雕,正静静地注视着她,仿佛沈铎还在看着她。
……
三天后。
槐渡镇恢复了平静。
周敬之的死被定性为“突发心脏病”,镇公署换了新的领导。
镇民们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但日子还得过,很快也就淡忘了。
只有阿翘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留在了那座山上。
她辞去了殡仪馆的工作,在断魂岭下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铺。
每天清晨,她都会煮一壶热茶,放在店门口,对着山顶的方向,轻轻说一句:
“早安,记账员。”
而山顶的古庙里,那口铜钟依旧静静地悬挂着。
只是偶尔,在深夜无人的时候,钟身会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像是一声低语:
“账,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