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期中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期中考试。

苏晴拿到语文试卷的时候，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作文题——《最温暖的瞬间》。

她握着笔，愣了几秒。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雨天那把倾向她的伞，运动会后递过来的橘子，讲题时他认真的侧脸，还有那句“能把这些句子抄下来的人，心里有光”。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作文格里写下第一行字。

考完出来，走廊上乱哄哄的，都在对答案。苏晴没对，直接往教室走。

走到半路，看见林霁站在楼梯拐角，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他从书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考得怎么样？”她走过去问。

“还行。”他把书合上，“你呢？”

“作文写完了，应该还行。”

两个人并排往教室走。

“你作文写的什么？”苏晴问。

林霁顿了顿，说：“没写那个题目。”

“啊？”

“我选的另一个，《一路有你》。”

苏晴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一路有你。

她没敢问下去，低着头往前走。

考完试的那个周末，成绩还没出来，班里难得轻松一点。

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陈浩忽然跑过来，拍着苏晴的桌子说：“明天去不去爬山？叶珊她们都去。”

苏晴看了他一眼：“都有谁？”

“就咱们几个，上次去河边的那些人。”陈浩说着，往后看了一眼，“林霁也去，我好不容易说动他的。”

苏晴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几点？”

“早上八点，学校门口。”

周六早上，苏晴七点半就到了。

等了二十分钟，人陆续来齐了。林霁是最后一个到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走吧走吧。”陈浩招呼着大家往公交站走。

山在镇子北边，不高，但爬起来也要两个小时。一路上陈浩他们在前面闹，苏晴和林霁走在后面，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昨晚没睡好？”苏晴问他。

他点点头：“有点。”

“为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苏晴没再问，但心里有点担心。他看起来确实很累，眼睛下面有一点青，走路也比平时慢。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的人停下来休息。陈浩拿出带的零食分给大家，叶珊在旁边拍照。

苏晴找了个石头坐下，拿出水喝了一口。

林霁坐在她不远处，靠着一棵树，闭着眼睛休息。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闭着眼睛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苏晴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给。”

她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巧克力。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接过去。

“谢谢。”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很快，但是苏晴看见了。

“笑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就是想起上次在河边，你给我鸡翅。”

苏晴愣了一下，也笑了。

那时候她说自己吃不完，让他帮忙吃。其实她吃得完，就是看他一直吃素菜。

“你那时候是不是没吃饱？”她问。

他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就是默认了。

“那你怎么不说？”

他沉默了一下，说：“不想让你看出来。”

苏晴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

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说。

“以后饿了就告诉我。”她说，“我帮你带吃的。”

他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好。”

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山顶有个小亭子，几个人挤进去，把带的吃的摆出来，算是野餐。

苏晴坐在亭子边上，往外看。整个镇子都在脚下，房子小小的，田野一块一块的，能看到远处那条河，弯弯曲曲地流向看不见的地方。

林霁坐在她旁边，也往外看。

“好看吗？”她问。

“嗯。”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山野的气息。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飘到他那边。

他没躲，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

“你说，”苏晴忽然说，“以后我们会去哪儿？”

林霁转过头看她。

“我是说，”她比划了一下，“高考以后，会去哪儿？去哪个城市？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没想过吗？”

“想过。”他说，“但是想也没用。”

苏晴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他的事她其实知道得很少。他家在哪儿，他爸妈是做什么的，他周末都干嘛，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成绩很好，他穿洗白了的校服，他总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他会给她送橘子。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他说：“我想去南方。”

她转过头看他。

他看着远处，目光有点远，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南方暖和。”他说，“冬天不用穿那么厚。”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因为这个？”

“嗯。”

“那我也去。”她说，“我也怕冷。”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去南方干嘛？”

“上大学啊。”她说，“你不是也去上大学吗？”

他没说话，但是嘴角弯了一下。

风继续吹着，远处有鸟飞过去，排成一排，往南边飞。

下午下山的时候，苏晴的脚崴了一下。

不严重，就是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踝扭了一下，有点疼。

她咬着牙继续走，没吭声。

但是林霁看见了。

“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踩了一下。”

他停下来，看着她。

“我看看。”

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蹲下去，看了看她的脚踝。

“有点肿。”他站起来，“还能走吗？”

“能。”

她走了两步，确实还能走，就是有点疼。

林霁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但是走得很慢，一直在她旁边，随时准备扶她的样子。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等公交车的时候，苏晴坐在站台的椅子上，林霁站在旁边。

陈浩他们还在闹，说下次去更远的地方玩。

苏晴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踝。确实有点肿，但不严重，明天应该就好了。

“回去用冰敷一下。”林霁说。

她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

“好。”她说。

公交车来了，一群人挤上去。苏晴找了个位置坐下，林霁站在她旁边，手扶着椅背。

车子开动，晃晃悠悠的。

苏晴看着窗外，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肩膀上。

她转头一看，林霁的手搭在椅背上，离她很近，但是没有碰到她。

他站在那儿，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车厢里，落在他的手上。

她悄悄往那边靠了一点点。

还是没碰到，但是更近了。

回到家，她妈看见她一瘸一拐的，吓了一跳：“怎么了？”

“爬山不小心崴了一下。”

“我看看。”她妈蹲下去看了看，“还好，不严重。用冰敷一下。”

她妈去冰箱拿冰块，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短信。

“到家了吗？”

是林霁。

她回复：“到了。你呢？”

过了一会儿，回复过来：“刚到。”

她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

“冰敷了吗？”他又问。

“马上。”

“嗯。”

她放下手机，把冰块包在毛巾里，敷在脚踝上。

凉凉的，但是心里暖暖的。

周一早上，苏晴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小瓶红花油，还有一张纸条。

“每天揉两次，好的快。”

她拿起那瓶红花油，看了看，然后往左后方看了一眼。

林霁正低着头看书，没看她。

她把红花油放进抽屉里，和那五个橘子放在一起。

中午的时候，陈薇凑过来，看见她抽屉里的橘子。

“你怎么存这么多橘子？不吃吗？”

苏晴赶紧把抽屉关上：“吃，慢慢吃。”

陈薇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

“橘子谁送的？”

“我自己买的。”

“买五个放着不吃？”

苏晴没理她。

但是晚上回家，她把那五个橘子拿出来，一个个剥开，吃了。

很甜。

吃完以后，她把橘子皮放在阳台上晒着，晒干了可以泡水喝。

她妈看见了，问：“你什么时候学会过日子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些橘子皮在阳台上晒了好几天，阳光把它们晒得卷起来，颜色从金黄变成深黄。

每次看见它们，她就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