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河边

公交车在镇子边上停下来，一群人呼啦啦地下了车。

河滩离公路还有一段距离，要走一条土路下去。前两天下过雨，路上有些坑洼，积着小小的水洼。

陈浩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烧烤用的木炭和架子，走得歪歪扭扭。叶珊和另外两个女生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苏晴走在中段，眼睛看着脚下的路，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后面。

林霁走在最后，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饮料。他走得不快，也不说话，就默默地跟着。

下坡的地方有一段泥泞，前面的叶珊踩了一脚泥，尖叫起来：“哎呀我的鞋！”

苏晴小心地绕过去，踩着路边稍微干一点的草走。走了一半，脚底忽然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林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近得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

苏晴心脏猛地一跳，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扶着她，等她站稳了，就松开了手，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苏晴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低着头继续走。耳朵根有点发烫，她不知道红没红，反正挺热的。

“苏晴你快点！”前面的陈浩在喊。

“来了。”她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河滩到了。

这条河不大，水也不深，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河边有一片开阔的滩地，长着稀疏的草，几块大石头散落着，正好可以用来坐。

陈浩把烧烤架子支起来，开始生火。木炭不太好点，他蹲在那里吹了半天，脸都吹红了，烟熏得他直揉眼睛。

“我来吧。”

林霁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打火机。他蹲下来，把木炭摆弄了几下，留出空隙，然后用几张废纸引火，慢慢地扇着。

火很快就起来了。

陈浩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你小子可以啊，还有这手艺。”

林霁没说话，站起来，退到一边。

苏晴坐在一块石头上，远远地看着他。他站在火堆旁边，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忽隐忽现。

叶珊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声说：“看什么呢？”

苏晴收回目光：“没什么，看火。”

叶珊笑了一声，没戳穿她。

烧烤开始了。

陈浩是主力，负责烤串，一边烤一边嚷嚷着“尝尝我的手艺”。叶珊她们在旁边等着吃，聊着班里的八卦。

苏晴吃了几串，觉得有点渴，就去拿饮料。

饮料放在一个塑料袋里，搁在旁边的石头上。她走过去，弯下腰翻了一瓶水，正要拧开——

“那个给我吧。”

林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指了指她手里的水。

苏晴愣了一下，把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拧开盖子，递回来。

不是给他自己，是给她拧开的。

苏晴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是她的脸有点热。

林霁从袋子里拿出另一瓶水，自己拧开，站在她旁边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前面陈浩他们在闹，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但他们这边好像隔着一层什么，很安静。

“上次那个……”林霁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苏晴转头看他：“嗯？”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犹豫，然后说：“牛奶，是你放的吗？”

苏晴愣了一下，心跳开始加速。

她没想到他会直接问。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小，差点被风吹散。

林霁看着她，目光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过了几秒，他说：“谢谢。以后不用了。”

苏晴心里一沉，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不用了？什么意思？是让她别多管闲事吗？还是他根本就不需要？

她正胡思乱想着，又听见他说：“我自己可以。你别……别总花钱。”

苏晴愣住了。

她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神很认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很单纯的认真。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被照得有点浅，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晃。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还是很小。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

别总花钱。

所以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怕她花钱。

“你们两个在那儿站着干嘛呢？过来吃啊！”陈浩在那边喊。

苏晴回过神来，说：“走吧。”

她转身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林霁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他很快移开目光，跟上来。

走回火堆边，陈浩递过来两串烤好的鸡翅：“你俩站那儿聊什么呢？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们听见？”

苏晴接过鸡翅：“没什么，聊作业。”

陈浩一脸不信：“作业？出来玩聊作业？你俩有病吧？”

叶珊在旁边笑出声来。

苏晴不理他们，低头啃鸡翅。鸡翅烤得有点糊，但是味道还行。

她偷偷看了一眼林霁，他也坐在旁边吃，低着头，吃得很慢，很仔细，连骨头上的肉都啃得干干净净。

她注意到他只吃了两串素菜，鸡翅拿在手里一直没吃。

“你怎么不吃肉？”她问。

林霁顿了顿，说：“不太饿。”

不太饿？刚才生火的时候她还听见他肚子叫了一声。

她没说什么，继续啃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陈浩旁边：“再给我烤两串鸡翅。”

“你刚才不是吃过了吗？”

“没吃饱。”

陈浩又给她烤了两串。她拿着走回去，坐回原来的地方，把那两串鸡翅递到林霁面前。

“帮我吃一串，太多了，我吃不完。”

林霁看着她，没动。

“拿着啊，真要浪费啊？”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去。

“谢谢。”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苏晴低着头啃自己的那串，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太阳没那么毒了，河面上波光粼粼的，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

陈浩他们跑去河边打水漂，嗷嗷叫着比谁打得多。叶珊在边上录像，喊着“发朋友圈发朋友圈”。

苏晴没去，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闹。

林霁也没去，站在不远处的河边，背对着她。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晴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看起来很累的样子。明明才十七八岁，背影却好像背着很重的东西。

她想走过去，但又不知道走过去能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衣角也鼓起来，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独自长在河边的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转过身，往她这边走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很轻，又好像很重。

苏晴没躲开他的目光，就那么看着他走过来。

他走回石头边，在她旁边站着，也看着河那边闹腾的一群人。

“你怎么不去？”苏晴问。

“不想去。”他说。

“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就是看看。”

苏晴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河，看人，看天边的云。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还有远处田野里飘来的草香。

太阳开始往西边斜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滩上，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