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橘子

那个橘子在她枕头边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苏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橘黄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暖意，表皮上有一个小小的疤，像是运输的时候磕的。

她拿起来闻了闻，有淡淡的橘子香。

最后还是没舍得吃，装进书包里，带去学校。

到教室的时候还早，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苏晴放下书包，往左后方看了一眼——林霁的座位空着。

她把橘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握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去。

早读课上了一半，林霁才来。

他从后门进来的，脚步很轻，低着头，侧身从两排桌子中间挤过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苏晴没回头，但是听到了椅子挪动的声音，听到了他拉开书包拉链的声音，听到了他翻书的声音。

她耳朵竖得像天线，脸上还要装作在认真背课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念得心不在焉，眼睛盯着课本，脑子里全是他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下课的时候，陈薇拽着她去小卖部。

“走，陪我买辣条。”

“不去。”

“去嘛去嘛，我一个人没意思。”

苏晴被拖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霁趴在桌上，头埋进手臂里，肩膀微微起伏。

睡觉了。

他好像总是在睡觉。

小卖部里人挤人，陈薇挤进去买辣条，苏晴站在外面等。等着等着，她走进去，拿了两袋牛奶。

“你不是不喝牛奶吗？”陈薇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奇怪地问。

“哦，给我妈买的。”苏晴面不改色地说。

陈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写着“你妈什么时候爱喝牛奶了”。

回到教室，林霁还趴着。苏晴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把那两袋牛奶放到他桌角上，然后像没事人一样走过去，坐回自己位置上。

她没敢看他有没有醒，心跳得太快，脸都有点发烫，只能低下头翻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用余光往那边瞟。

林霁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看着桌角上的牛奶。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往她这边看过来。

苏晴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课本，背挺得笔直，假装在认真看书。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后背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撕拉声——牛奶的吸管包装被撕开的声音。

她把脸埋进课本里，笑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苏晴在食堂吃完饭，回教室拿东西。

教室里没人，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或者回宿舍午休了。她走到自己座位上，发现抽屉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面包。

不是食堂卖的那种，是外面面包店买的，用透明塑料袋装着，袋口打了个结。

她拿出来看了看，面包还软着，是新鲜的。

谁放的？

她下意识往左后方看了一眼，林霁的座位空着。

她站在原地，握着那个面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面包的包装袋照得发亮。

那个面包她没吃，和橘子一起放在枕头边，放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她妈收拾房间的时候看见，问她：“这两个东西你供着呢？不吃就坏了。”

她才想起来，赶紧拆开吃了。

面包已经有点干了，但是吃起来还是很甜。

周四下午有一节自习课。

班主任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聊天的聊天，传纸条的传纸条，还有人在后面偷偷用手机看小说。

苏晴在做数学题，做着做着卡住了，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第七题怎么做？”

没写抬头，没写名字。

她把纸条折起来，假装回头找后面的人借东西，顺手把纸条放到林霁桌上，然后转回去，继续咬笔杆。

纸条放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等了很久，没有动静。

她想，完了，是不是太明显了？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还是说他根本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不想理？

她正胡思乱想着，后背上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

她回头一看，林霁正看着她，表情淡淡的，递过来一张纸条。

她伸手接过来，转回去，打开。

他的字很漂亮，清瘦有力，和他人一样。上面写了解题步骤，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第三步要换一种思路，直接算会绕远。”

没有多余的话。

但是苏晴把这张纸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课本里。

那道题她后来做了五遍，每一遍都用他的方法。

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陈浩忽然从后面窜过来，一把搭住苏晴的肩膀。

“苏晴，周末有空没？”

苏晴被他吓了一跳，往旁边躲了躲：“干嘛？”

“出来玩啊，我们几个想去河边烧烤，你也来吧。”陈浩笑嘻嘻地说，朝后面努了努嘴，“林霁也去，那小子难得答应一次，你给我们壮壮胆，省得他全程不说话我们尴尬。”

苏晴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都有谁啊？”

“就我们几个，陈浩，林霁，叶珊，你，还有那个谁——”他掰着手指数，“反正就五六个人，都是咱们班的。”

苏晴想了想，说：“行吧，几点？”

“周六上午十点，在学校门口集合。”

陈浩说完就走了，跑回后面，不知道和林霁说了什么。苏晴没回头，但是听到林霁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六早上，苏晴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衣柜前翻了半天，换了好几件衣服，最后选了件淡蓝色的T恤，配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又放下来，又扎起来，折腾了二十分钟。

她妈在客厅喊：“你换个衣服换那么久？相亲去啊？”

苏晴没理她，最后决定扎起来，清爽一点。

出门前，她照了照镜子，又看了看枕头边那个已经空了的橘子位置——橘子早就吃掉了，但那个位置好像还留着什么。

她笑了笑，出门了。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刚好十点。陈浩已经到了，还有叶珊和另外两个同学。叶珊看见她，冲她挥挥手。

“林霁还没来？”苏晴问，语气尽量随意。

“没呢，那小子从来不迟到，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陈浩往路那头张望。

正说着，林霁从街角拐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是苏晴注意到，他的头发像是刚洗过，还带着点湿意，额前的碎发软软地垂着。

他走过来的时候，目光扫过人群，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走吧走吧，车来了。”陈浩招呼着大家往公交站走。

苏晴跟在后面，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人多，有点挤。她正想着，忽然看见林霁站在她旁边，扶着座椅的靠背。

她愣了一下，往里面挪了挪，说：“你坐吧。”

林霁摇摇头：“不用，你坐。”

她就没再让，但是一路上，他一直站在她旁边，手扶着椅背，身子随着车子微微晃动。

公交车拐弯的时候，他身体往这边倾了一下，手臂碰到了她的肩膀。

他很快站直了，说了句：“抱歉。”

苏晴摇摇头，看着窗外的街景，心跳得有点快。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落在他扶着椅背的手上。那只手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手背上浅浅的青色血管。

她悄悄把目光移开，又悄悄移回来。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往河边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