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晚自习

周日晚上有晚自习。

苏晴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从后门进去，路过林霁的座位时，余光扫了一眼——他还没来。

坐到位置上，她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和作业本，翻到昨晚没做完的那页。

昨晚从河边回来，她一直有点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在想他站在河边的背影，洗澡的时候在想他说的那句“以后不用了”，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递过来拧开的瓶盖。

烦死了。

她咬着笔杆，盯着作业本上的题，一个数字都看不进去。

六点五十，林霁从后门进来。

苏晴没回头，但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听到了他拉开椅子的声音，听到了他把书包放到桌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安静。

她在心里数了五秒，没忍住，假装回头找后面的人借橡皮，眼睛往他那边扫了一下。

他正低着头翻书，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翻书的动作很慢，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她转回去，继续盯着作业本。

橡皮没借，她本来就不需要借。

晚自习第一节课，班主任坐班，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苏晴写着写着，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没回头，但是后背有点发烫。

是他吗？还是自己想多了？

她不敢确认，就一直低着头写，写得特别认真，连标点符号都一笔一划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悄悄呼出一口气。

班主任走了，教室里开始有说话声。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跑去接水，有人凑在一起聊天。

苏晴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假装休息。

“苏晴。”

有人叫她，声音低低的，就在她旁边。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林霁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

“这道题，你做了吗？”他把练习册递过来，翻开的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苏晴看了一眼，是最后一道大题，挺难的。

“做了，但是不知道对不对。”

“我能看看吗？”

她心跳漏了一拍，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自己的练习册，翻到那一页，递给他。

他接过去，站在那儿就看，眉头微微皱着，看得很认真。

她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落一小片阴影。

“这里。”他指着她的解题步骤，“第三步有个小错误，符号写反了。后面都对了。”

苏晴凑过去看，他指的地方确实有个符号错了，她没检查出来。

“哦……谢谢。”

他摇摇头，把练习册还给她。

“还有别的不会的吗？”他问。

苏晴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有……有几道。”她说。

“哪几道？”

她翻了几页，指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说：“我回去写一下，明天给你讲。”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继续低头写东西。

苏晴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本练习册，愣了好几秒。

陈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他主动来找你说话？”

“……问问题而已。”

“问问题？”陈薇压低声音，眼睛瞪得圆圆的，“他什么时候主动问过别人问题？他从来不跟人说话的！”

苏晴没说话，心跳得有点快。

陈薇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小声说：“有情况啊苏晴。”

“有什么情况，你想多了。”

陈薇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回自己座位去了。

苏晴趴回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耳朵根又开始发烫。

第二节晚自习，她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收拾书包，故意收得很慢。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灯一盏一盏关掉。她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林霁站在走廊上，靠着墙，好像在等人。

她走过去，心跳得很快。

“还没走？”她问，声音尽量自然。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往前走。

她愣了一下，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上，穿过教学楼的大厅，走到外面。

九月底的晚上已经有点凉了，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月亮很亮，把前面的路照得白白的。

“你家往哪边走？”林霁问。

“东边。”苏晴说，“你呢？”

“西边。”

然后是一阵沉默。

苏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他家在西边，那他现在走的方向不是回家的方向。

“那你现在……”她犹豫着问。

林霁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她也就不问了。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会儿交叠，一会儿分开。

走到岔路口，苏晴停下来，说：“我往这边走了。”

林霁也停下来，看着她。

“那道题，明天中午我给你讲。”他说。

“好。”

“晚安。”

苏晴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跟她说过晚安。

“……晚安。”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赶紧转回去，加快脚步往前走，走到巷子口，拐进去，靠在墙上，捂住脸。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第二天中午，苏晴没去食堂吃饭。

她在教室等着，手里拿着那本练习册，一遍一遍地翻。

十二点十分，林霁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和一袋牛奶。

他走到她旁边，把牛奶放到她桌上。

“吃饭了吗？”他问。

苏晴看着那袋牛奶，愣了一下：“吃了，你呢？”

他扬了扬手里的面包：“这个。”

“就吃面包？”

他没回答，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把练习册翻开。

“这道题，有三种解法。你先看看我写的，不懂再问。”

苏晴看了一眼桌上的牛奶，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面包，忽然站起来。

“你等一下。”

她跑出去，跑到小卖部，买了两个面包，又跑回来。

她把面包放到他面前：“吃吧，一边吃一边讲。”

林霁看着那两个面包，没动。

“拿着啊。”苏晴说，“你不是说了吗，以后不用买给你，但你也没说不可以一起买啊。”

林霁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但是苏晴看见了。

他拿起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这道题，”他开始讲，嘴里还嚼着面包，“第一步要先设未知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桌上的面包和牛奶上。

苏晴听着他讲，看着他一边讲一边吃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中午真好。

好到她希望时间能停在这里，停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