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东西,一旦和“平静”两个字沾上边,就溜得比哈士偷吃排骨跑得还快。
一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张伟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被隔壁201室传来的、哈士对着镜子练习“狼之咆哮”的声音吵醒——虽然那声音听着更像哈士奇拆家前兴奋的呜咽。也习惯了晚上回家时,301室飘出来的、能香死人的饭菜味,以及薇拉那句万年不变的“回来了?洗手吃饭”。
他甚至还习惯了口袋里那个时不时就突然出声的PDA“小炸”。
“审查官,根据对您今日步态的分析,您左脚的鞋底磨损比右脚严重0.3毫米。建议:立即购买新鞋,或者我可以用剩余能量帮您把右脚鞋底烧薄0.3毫米以达到平衡。请选择方案A或B,如需B方案请确保周围三米内没有易燃物——”
“我选C,闭嘴。”
“收到。已记录:用户选择‘闭嘴’方案。正在计算‘闭嘴’的最优实现方式……方案一:用高强度黏合剂封住扬声器,成功率98%,副作用是终端将永久失去语音功能。方案二:拆解逻辑模块并——”
“我开玩笑的!别当真!”
“收到。玩笑已记录。友情提示:在终端面前开这种玩笑有0.7%概率触发自毁协议,因为‘闭嘴’在部分文明中被视为侮辱性指令。建议您下次说‘请安静’。”
张伟把这破玩意儿塞回口袋,觉得总有一天自己会被它折腾出心脏病。
这三个月里,他搞明白了几件事。
第一,哈士确实是狼人和哈士奇的混血。用薇拉的话说,“她祖上肯定有个特别不挑食的狼人,或者有个特别勇敢的哈士奇”。哈士的能力包括但不限于:嗅觉是警犬的五十倍,能在三秒内拆掉一张实木椅子,月圆之夜会莫名亢奋但不会真的变身(“因为血统不纯!”她自己气得跳脚),以及——这是张伟最头疼的——对“领地”有极强的保护欲。上个月隔壁楼有对小情侣吵架,男的吼了一声,哈士直接从二楼窗户跳出去,对着那男的龇牙,把人家吓得差点尿裤子。
第二,薇拉确实是个吸血鬼,而且是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但坚决否认自己“老”的吸血鬼。她不怕阳光(“那是低级吸血鬼才怕的东西,我这种级别的,顶多觉得晒久了有点刺眼”),不怕大蒜(“相反,我觉得蒜香排骨很好吃”),不怕十字架(“那是宗教符号,对我没用,除非你真有信仰之力——但你有吗?”)。她的能力包括:力量大得能单手抬起冰箱,速度快得能在房间里留下残影,以及一种诡异的、让周围人不知不觉就听她话的“气场”。张伟怀疑她用这招让菜市场大妈每次都给她留最新鲜的五花肉。
第三,这两个非人类,对“星穹帝国”和“源世界”的记忆,真的只剩碎片了。
张伟尝试过旁敲侧击。
“你们听说过……星穹帝国吗?”
哈士当时正在啃薇拉做的酱肘子,满嘴油光,闻言抬起头,茫然地眨眨眼:“星穹?是某种冰淇淋品牌吗?听起来很好吃。”
薇拉在刷碗,头也不回:“没听过。不过‘帝国’这个词……我好像有点印象,但想不起来。怎么,你新公司叫这名儿?”
“不是,就随便问问。”
后来,在某个晚上,张伟还是把那份烫金的劳动合同拿出来了。
他本来没想拿。但那天哈士又因为“领地”问题,差点和楼下新搬来的、养了条德牧的大爷打起来。薇拉用一锅红烧肉平息了事态,但张伟看着墙上又多出来的两道爪痕(哈士激动时指甲会不自觉伸出来),觉得再这么下去,这栋楼撑不过明年。
“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一下。”
他把合同放在餐桌上。那沓纸在节能灯的白光下,边缘的烫金微微反光。
哈士和薇拉凑过来看。
三分钟后。
“月薪五万?”哈士的嘴张成了O型,“税后?五险一金?带薪年假三十天?年终奖十三薪?住房补贴?餐饮补贴?交通——这什么神仙工作?!”
薇拉没说话。她拿起合同,一页页翻过去,看得很慢。深红色的眼睛扫过每一行字,手指在“星穹帝国异常管理局”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所以,”她放下合同,看着张伟,“你那天下午,不是去面试什么物业公司。”
“嗯。”
“是去见这个‘帝国’的人。”
“嗯。”
“他们给了你这个工作,让你看着我们,确保我们不闹事,不暴露,顺便处理一些……‘异常事件’。”
“……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薇拉突然笑了。不是冷笑,是真觉得好笑的那种笑,肩膀都在抖。
“有意思。”她说,把合同推回给张伟,“所以你现在是‘官方认证’的看管者了?有编制的那种?”
“可以这么理解。”
“福利挺好。”薇拉点点头,“比我当年在……在某个地方当……当什么来着?算了,想不起来。总之,这待遇不错,你接着干吧。”
哈士还在盯着合同上那些数字流口水:“五万啊……房东先生,你这工资能不能分我一点?我帮你打工!我嗅觉可灵了,能帮你找东西!还能看家!有我在,保证没有小偷敢来!”
“你就是最大的安全隐患。”张伟把合同收起来,叹了口气,“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以后我算是……嗯,半官方人员了。有些事,可能得按规矩来。你们尽量别惹事,我也尽量不找你们麻烦,行吗?”
“行啊。”薇拉很爽快,“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以后买菜的钱,从你那个‘餐饮补贴’里出。”薇拉露出一个优雅的、但怎么看怎么像狐狸的笑容,“毕竟,我现在也算你的‘工作对象’了,对吧?管饭是应该的。”
张伟:“……”
他觉得自己可能掉坑里了。
自那之后,日子倒真平静了不少。哈士拆家的频率从每天一次降到每周一次,薇拉做饭时不再尝试往菜里加“据说能提升血气”的奇怪草药(张伟怀疑那是她某段模糊记忆里的配方)。张伟则靠着PDA里的资料库,疯狂补课。
他知道了“源世界”曾经有六个主要星球:圣血源星、银月荒原、深渊回响、万机之心、元素疆域、永寂墓园。
知道了“星壁”是怎么建的,以及它正在被“虚空”缓慢侵蚀。
知道了“异常个体”被抛到地球时,会失去大部分记忆和力量,并被“合理化”为地球传说中的生物。
还知道了自己的“辖区”——阳光小区B栋——确实是个星壁漏洞,而且这个漏洞,正在以每年0.3%的速度扩大。
“按照这个速度,大约三百三十三年后,漏洞会扩大到允许中等体型虚空生物通过。”PDA“小炸”用那种平板无波的电子音说,“但考虑到侵蚀速度可能非线性增长,实际时间可能缩短至一百五十年,或者更短。建议:在漏洞扩大前,要么修补,要么准备足够火力进行饱和打击。我已经制定了十七套防御方案,其中最可行的是在楼顶安装可移动式轨道炮阵列,需要您向帝国申请——”
“驳回。”
“好的。已将‘驳回’记录为您对危机的一贯态度。正在更新您的风险评估档案:乐观,或者说,盲目。”
张伟把这破玩意儿面朝下扣在桌上。
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第四个月的一个周二下午。
张伟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天气转暖了,窗外那几棵半死不活的树居然冒了点绿芽。哈士在阳台对着楼下经过的快递小哥练习“威严的注视”(在张伟看来就是瞪眼),薇拉在厨房研究新菜谱——她最近迷上了川菜,昨天做了盆水煮鱼,辣得哈士边哭边吃了三碗饭。
然后PDA响了。
不是普通的提示音,是一种尖锐的、像是防空警报的“呜呜”声,震得张伟手一抖,手机差点砸脸上。
他掏出PDA。屏幕上闪着红光,一行字在滚动:
“紧急任务通知。来源:雪鸦12345。优先级:高。请立即前往办事处报到。重复,立即。”
下面还有行小字:“本次通知已自动屏蔽周围所有非授权生命体的感知。您有十秒钟时间决定是否回应。十、九、八……”
“我操?”张伟手忙脚乱地按了下屏幕上的“确认”。
红光灭了。屏幕恢复正常,显示出一条消息:“确认收到。正在为您规划前往办事处的最优路径。方案生成中……生成完毕。请于三分钟内抵达楼门口电线杆处,按老方法进入。友情提示:迟到可能导致任务失败,而任务失败的处罚包括但不限于扣工资、写检讨、以及被上司用近战魔法‘亲切指导’。倒计时开始:179秒、178秒……”
张伟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房东先生?”哈士从阳台探头,“你去哪儿?”
“加班!”张伟头也不回地喊,“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又加班?”薇拉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你这个月都加三次班了,什么破公司啊——”
她的话被关门声切断。
张伟一路狂奔下楼。三个月的“片警”生活,别的没练出来,逃跑速度倒是提升了不少——主要是为了在哈士和薇拉打起来时能及时躲开波及范围。
楼门口的电线杆还立在那儿,贴着那些泛黄的小广告。张伟冲到“老军医”那张纸前,一巴掌拍上去。
熟悉的蓝光,熟悉的嗡鸣,熟悉的失重和下坠感。
就是这回他学聪明了,提前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已经站在了“爆爆办事处”的客厅里。
雪鸦今天没穿围裙。她换了身黑色的、有点像特种部队作战服的紧身衣,外面套了件有很多口袋的战术背心,背心上挂着一堆奇形怪状的工具。那头银白色短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被风吹过,或者刚跟人打过架。浅灰色的眼睛盯着墙上的一块大屏幕,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星图。
“来了?”她没回头,手指在空气里快速划拉着,像是在操作什么看不见的控制台,“坐,自己倒茶,壶在那边。”
张伟没坐,也没倒茶。他走到雪鸦旁边,看着屏幕:“什么任务?”
“有个房客偏了。”雪鸦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偏了?”
“嗯。偏离预定位置。本来应该落在你这栋楼里的,结果落点计算错误,或者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偏了。”雪鸦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咧开一个笑容,“偏得还挺远。”
张伟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偏了多远?”
“从你这儿,”雪鸦伸出手指,在空气里一点,屏幕上的星图放大,显示出地球的轮廓,一个红点在中国东部闪烁,“到这儿。”
她又一点。
红点“嗖”一下,跳到了欧洲。
法国,巴黎。
张伟盯着那个红点,盯着屏幕旁边自动弹出的信息框:
目标个体:未登记异常生命体(疑似精灵族)
能量特征:元素亲和型,中等偏弱
当前状态:失忆,混乱,可能触发被动能力
落点坐标:巴黎第六区,卢森堡公园附近
偏离距离:约8,700公里
危险等级:低(但可能因暴露导致连锁反应)
“所、所以?”张伟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所以,你得去把她接回来。”雪鸦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让他去楼下超市买瓶酱油,“机票给你们买好了,今天晚上十点的航班,直飞巴黎戴高乐机场。身份证、护照、签证都办好了,用的是帝国特殊渠道,绝对合法。住宿安排在第七区的一家小旅馆,离卢森堡公园不远。任务期限:三天。三天内,找到她,确认她的身份和状态,把她带回来——如果她愿意的话。如果不愿意,那就消除她可能留下的痕迹,然后你自己回来。明白?”
张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哦对了,”雪鸦补充道,“鉴于这次是外勤任务,而且距离较远,按规矩,给你发笔出差补贴。已经打你卡上了,自己查收。”
张伟机械地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登录,查看余额。
然后他数了三遍。
个、十、百、千、万、十万……
“五十万?!”他声音都变调了。
“出差补贴,预支的。”雪鸦摆摆手,“包括你们的机票、住宿、伙食、交通,以及可能需要的‘特殊开销’——比如万一要跟当地什么组织打交道,或者要买点‘土特产’回来研究。多退少补,不过一般退不回来,因为总有意外。”
她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三个文件袋,扔给张伟。
“这里面是你们的证件、机票、酒店订单、还有一点欧元现金。另外,”她又拿出三个小小的、像是蓝牙耳机一样的东西,“通讯器,戴耳朵上,防水防尘防干扰,有效范围全球。有事随时联系我,虽然我这边有时差,但我不睡觉,所以无所谓。”
张伟捧着那堆东西,感觉像是在做梦。
不,梦都没这么离谱。
昨天他还在为这个月的水电费发愁,今天就要带着一个狼人串儿和一个万岁吸血鬼,坐飞机去巴黎,找一个迷路的精灵?
“等等,”他突然反应过来,“‘你们’?我也要去?”
“废话,你是审查官,你不去谁去?”雪鸦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而且那俩是你房客,算是你‘辖区’的常驻人口。这次要找的是新来的,可能也得住你那儿。让你去认个脸熟,顺便展示一下我们‘办事处’的人文关怀——虽然我觉得你那个楼没什么人文,也没什么关怀,只有拆家的狗和做饭的蝙蝠。”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这次任务,她们俩能帮上忙。哈士的嗅觉,在找人方面很有用。薇拉……她活得久,见得多,而且运气好,带着她能避免很多麻烦。再说,总不能把她们俩单独留在家里吧?万一又打起来,把楼拆了,你回来住哪儿?”
张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但他还是想问一句:“我能不去吗?”
“能啊。”雪鸦笑了,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辞职就行。不过辞职的话,之前发的工资和补贴要全额退还,而且你这栋楼的问题,我就得按‘异常节点失控’处理了。处理方式包括但不限于:清除所有异常个体,封锁该区域,必要时进行空间级净化——也就是把这栋楼连带周围五百米,从这个宇宙里‘删掉’。你选吧。”
张伟沉默了三秒。
“航班几点来着?”
“今晚十点,浦东机场T2,法航AF111。你们八点前要到机场,要安检,要托运——虽然我觉得哈士那个行李箱可能过不了安检,但没关系,我给你们准备了特殊通道。”雪鸦看了眼墙上那个老式挂钟,“现在下午四点,你还有四个小时。回去收拾东西,跟那俩解释一下——别说太多,就说公司派你们仨去巴黎出差,公费旅游。其他的,路上再说。”
她挥挥手,那个蓝色的传送法阵又在张伟脚下亮起来。
“对了,”在蓝光彻底吞没他之前,雪鸦最后说了一句,“到了巴黎,注意安全。虽然目标危险等级低,但那里是巴黎,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另外,别惹事,但也别怕事。真遇到麻烦,报我名字——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至少能让他们知道你不好惹。毕竟,能当我手下的人,多少得有点……嗯,特色。”
蓝光炸开。
张伟再睁开眼时,又站在了楼门口。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隔壁楼大妈炒菜的香味。201室的窗户开着,能听见里面电视的声音,是哈士在看动物世界,解说员正用深情的语调说:“在广袤的非洲草原上,狼群是社会性很强的动物……”
张伟低头,看着怀里那三个文件袋,三个通讯器,还有手机上那条银行发来的、显示五十万到账的短信。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推开201室的门。
哈士和薇拉同时转过头。
电视里,狼群正在追捕一只羚羊。
“房东先生,”哈士眼睛亮晶晶的,“你回来啦!加班结束了吗?薇拉做了麻婆豆腐,可好吃了!”
薇拉从厨房端出一盘红彤彤的豆腐,放在桌上,瞥了张伟一眼:“脸色这么差,又被老板骂了?”
张伟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收拾东西。”他说,声音有点飘,“今晚出差,去巴黎。”
哈士嘴里的薯片掉在了地上。
薇拉手里的锅铲停在了半空。
电视里,那只羚羊被狼群扑倒了。
画面很血腥。
但张伟觉得,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事,可能比这血腥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