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室陷入了长达三十秒的沉默。
电视里,《动物世界》的片尾曲响起来了,是那段熟悉的、充满大自然野性呼唤的旋律。哈士嘴里的薯片碎渣掉在膝盖上,薇拉的锅铲悬在半空,麻婆豆腐的香气在空气里凝固了。
“巴……黎?”哈士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发飘,像是没听懂这个词。
“嗯,巴黎,法国。”张伟把文件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放在桌上,“机票,护照,签证,酒店订单。今晚十点的飞机,现在……”他看了眼手机,“五点二十。我们得在八点前到浦东机场,还要安检、托运、过海关。”
薇拉放下锅铲,拿起一本深蓝色的护照,翻开。里面是她自己的照片——红发,深红眼睛,表情冷淡,但照片拍得意外地好看。旁边是法文和英文的个人信息,名字是“Wei La·Ye”,出生日期写得是1990年,职业一栏是“厨师”。
“你什么时候给我办的?”她抬头看张伟。
“不是我办的。”张伟把哈士的护照也递过去——那上面的照片是哈士咧着嘴傻笑的证件照,名字是“Ha Shi·Ge”,出生日期1995年,职业“作家”。
“是……公司办的。”他斟酌着用词,“这次是紧急出差,任务是要去巴黎接个人。公司说人手不够,而且对方是……嗯,是公司的重要客户,点名要我们三个去接待。包吃包住,来回机票,每天还有补贴。”
他省略了“接个迷路的精灵”“可能得用特殊手段”“搞不好会打起来”这些细节。
哈士一把抓过自己的护照,翻来覆去地看,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我……我有身份证了?还能出国?巴黎!是那个有埃菲尔铁塔、卢浮宫、香榭丽舍大街的巴黎吗?我在电视上看过!那里有好多好吃的!可丽饼!马卡龙!鹅肝!蜗牛——”
“蜗牛你就别想了。”薇拉合上护照,深红色的眼睛盯着张伟,“接什么人?为什么非要我们去?”
“说是客户点名。”张伟硬着头皮编,“对方好像……对东方文化很感兴趣,而且听说我们这边有……有‘特殊人才’。”他指了指哈士,“比如嗅觉特别灵的,能帮忙找东西。还有您这种……见多识广的,能当翻译和向导。”
“翻译?”薇拉挑眉,“我会说法语?”
“您不会吗?”张伟反问。
薇拉沉默了。她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最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但可能……会一点?我好像去过法国,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没有埃菲尔铁塔,也没有香榭丽舍大街,只有泥巴路和随地大小便的马车。”
张伟决定不追问“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
“总之,任务很简单。”他把三张机票也拿出来,是电子客票的打印件,“到了巴黎,找到客户,确认一些事情,然后把她接回来——如果她愿意的话。顺利的话三天就回来,不顺利的话……可能得多待几天。但公司报销所有费用,而且这次出差补贴很高。”
哈士已经蹦起来了:“我去我去!巴黎!我还没出过国呢!房东先生,我们能去埃菲尔铁塔拍照吗?能去卢浮宫看蒙娜丽莎吗?能去塞纳河坐船吗?能——”
“看情况。”张伟打断她的连珠炮,“先把正事办了,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
“耶!”哈士欢呼一声,冲进自己房间开始收拾行李,粉色Hello Kitty行李箱被她拖出来,拉链“哗”一下拉开,然后她开始往里面塞东西——几件印着卡通狼头的卫衣,一条毛茸茸的毯子,一个啃了一半的磨牙棒,还有一本厚厚的、书脊上写着《狼语者:我与荒野的对话》的书。
薇拉倒是很平静。她把麻婆豆腐端上桌,盛了三碗饭,坐下,慢条斯理地开始吃。
“你不收拾?”张伟问。
“有什么好收拾的。”薇拉夹了块豆腐,“带两件换洗衣服就行了,缺什么到那儿再买。反正公司报销,对吧?”
“……对。”
“那就行。”薇拉扒了口饭,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对了,时差怎么办?巴黎比这边晚七个小时吧?我时差倒不过来。”
张伟愣了一下:“您还倒时差?”
“倒啊。”薇拉说得理所当然,“我活这么久,生物钟早就固定了。每天凌晨三点睡,中午十一点起,雷打不动。要是突然换时区,得难受好几天。以前去美国那次,我在酒店躺了整整一个星期,看什么都晕。”
张伟想象了一下一个万岁吸血鬼因为时差问题瘫在酒店床上的画面,觉得有点魔幻。
“那……克服一下?”他试探着说。
“行吧。”薇拉叹了口气,“但得加钱。精神损失费。”
张伟还没来得及说话,哈士的房间门“砰”一声开了。她拖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出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收拾好了!房东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要不要带点泡面?我听说国外的饭可难吃了,又贵又少还生——”
“带点吧。”张伟自己也还没出过国,心里也没底。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对了,”他看着哈士,“你坐过飞机吗?”
哈士眨眨眼:“没有。但我坐过高铁!可快了!”
“飞机和高铁不太一样。”张伟斟酌着用词,“飞机……飞得比较高。你……恐高吗?”
“恐高?”哈士歪了歪头,然后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唰”一下白了,“飞、飞多高?”
“大概……一万米左右。”
哈士的腿开始抖了。
“一、一万米?”她的声音在发颤,“那……那要是掉下来……”
“有安全带,而且很安全。”张伟赶紧安抚,“我坐过几次,没事的,就是起飞和降落的时候有点颠簸,其他时间很平稳,跟坐高铁差不多。”
哈士的嘴唇在哆嗦。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有点要伸出来的趋势。
“我……我可能……”她咽了口唾沫,“我可能不太行。我一想到那么高,我就……我就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张伟头疼了。
一个倒不过时差的吸血鬼,一个恐高的狼人串儿,这队伍怎么带?
他看向薇拉,指望这位活了上万年的主儿能说点什么。
薇拉放下碗,擦了擦嘴,很平静地说:“我坐过飞机。”
张伟松了口气:“那就好,您到时候看着她点——”
“民国时期的飞机。”薇拉补充道。
张伟那口气又卡在喉咙里了。
“民、民国时期?”他结结巴巴地重复,“那时候……有民航吗?”
“有啊,很少,很贵,一般人坐不起。”薇拉回忆道,“我坐过几次,从上海飞重庆。小飞机,螺旋桨的,声音大得能把人耳朵震聋。飞得也低,经常能看见下面的田地和房子。有时候遇到气流,颠得能把早饭吐出来。有一次发动机还着火了,机长让我们写遗书,后来火自己灭了,我们就接着飞。”
张伟听得后背发凉。
“那……那您怎么克服恐高的?”他问。
“我不恐高。”薇拉说,“但我有个朋友恐高,每次坐飞机都脸色发白,抓着我手不放,指甲能掐进我肉里。后来他想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
“他不坐里面了。”薇拉说,“他趴飞机顶上。”
张伟以为自己听错了。
“趴……趴哪儿?”
“飞机顶上。”薇拉比划了一下,“就机翼后面那块,比较平的地方。他说外面空气好,视野开阔,而且感觉不到颠簸,就是风有点大,得抓紧点,不然容易被吹下去。他趴了几次,后来就不恐高了,说习惯了。”
张伟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脑子里自动播放了一幅画面:民国时期,一架老式螺旋桨飞机在云层里穿梭,飞机顶上趴着个人,双手死死抓着什么凸起,头发被风吹得乱飞,脸被吹变形了,但还在努力对下面喊:“我不怕了!我真不怕了!”
“您朋友……”他喉咙发干,“还活着吗?”
“活着啊。”薇拉说,“后来他去开飞机了,说开飞机比趴飞机顶安全。再后来……好像是抗战时候,开运输机飞驼峰航线,再后来就没消息了,可能退休了吧。”
张伟决定不再追问“退休了”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总之,”他站起身,“机票都买了,必须得去。哈士,你要是真恐高,就……就闭着眼,睡觉,一觉醒来就到了。薇拉,您……您正常坐飞机就行,别再提趴飞机顶的事了,现在飞机不让趴,而且有监控,发现了会被抓起来。”
薇拉耸耸肩,表示知道了。
哈士还在抖,但被“埃菲尔铁塔”“卢浮宫”“可丽饼”这几个词反复洗脑后,终于咬了咬牙:“我……我试试!”
于是,一小时后,三人站在了浦东机场T2航站楼国际出发大厅。
人山人海。各种语言的广播,推着行李车的旅客,排队值机的长龙,免税店里晃眼的灯光。哈士死死抓着张伟的胳膊,指甲又有点要伸出来的趋势,琥珀色的眼睛紧张地四处乱瞟,鼻子不停地抽动。
“好多人……好多味道……香水味、汗味、泡面味、还有……狗味?那边有只导盲犬……”
薇拉倒是很淡定。她戴了副墨镜,遮住了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红发扎成低马尾,穿了件卡其色的风衣,拉着个小巧的登机箱,看起来像个经常出差的商务精英——如果忽略她箱子里其实只装了两件衣服和一套刀具的话。
值机很顺利。雪鸦准备的“特殊通道”确实很特殊——他们没去经济舱柜台,而是被一个穿着制服、笑容标准得像假人的地勤人员直接领到了头等舱柜台,三分钟办完值机,行李托运,拿到登机牌,然后又被领到了快速安检通道。
过安检时,哈士的爪子差点露馅。安检员让她把手摊开,她太紧张,手指一用力,指甲“噌”一下冒出来半厘米。幸亏那安检员当时在打哈欠,没看清,张伟赶紧把她手按下去,打了个哈哈混过去了。
薇拉过安检时,那个手持金属探测器在她身上从头扫到脚,一点声音都没有。安检员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遍,还是没声音。薇拉很淡定地解释:“我骨质疏松,体内金属含量低。”那安检员将信将疑地放她过去了。
等终于坐到头等舱休息室的沙发上时,张伟觉得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哈士抱着杯橙汁,小口小口地喝,腿还在抖。薇拉要了杯红酒,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墨镜摘了,深红色的眼睛在休息室柔和的灯光下看起来没那么扎眼。
张伟看了眼时间,七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登机。
他拿出PDA,想再确认一下任务细节。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雪鸦。
点开。
“到机场了吧?提醒一下,到了巴黎,语言可能是问题。你们三个谁也不会法语吧?”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冷汗“唰”就下来了。
他、不、会、法、语。
哈士连英语都只会“hello”“thank you”“toilet”。
薇拉……她可能几百年前会,但现在记不记得是个问题。
他赶紧回复:“不会。怎么办?”
消息发出去,显示“发送中”,然后转圈圈,转了十秒,变成了红色感叹号。
“发送失败。当前网络不可用。”
张伟试着切Wi-Fi,切流量,重启PDA,都没用。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是空的。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怎么了?”薇拉睁开眼。
“联系不上老板。”张伟把PDA屏幕给她看,“发不出消息,也打不通电话。而且……我们都不会法语,到了巴黎怎么找人?怎么问路?怎么跟人交流?”
薇拉皱了皱眉,拿过PDA,按了几下,也没反应。
“这东西坏了?”
“不知道,之前还好好的。”
哈士凑过来,鼻子凑近PDA闻了闻,然后打了个喷嚏:“有股……焦味?好像什么东西烧了?”
张伟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雪鸦说过,这PDA被她“升级”过,不太稳定。
他试着按了下侧面的紧急呼叫按钮——那是雪鸦说的,有紧急情况时按,她会第一时间回应。
没反应。
他又按了一次,用力按。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突然弹出一个全息投影界面。不是雪鸦的脸,而是一片……星空?
不,不是星空。是战场。
漆黑的背景里,无数光点在闪烁、爆炸、拖着长长的尾迹交错而过。巨大的、造型狰狞的飞船在开火,炮口喷吐出刺眼的光束。更远处,有几个庞大的、像是生物一样的阴影在蠕动,触手挥舞,所过之处,小型的飞行器像蚊子一样被拍碎。
画面晃动得厉害,像是拿着摄像头的人在高速移动。然后镜头一转,对准了一个人。
银白色短发在真空中狂乱地飞舞,黑色的紧身作战服外面套着件破损的战术背心,脸上那副圆护目镜裂了一道缝。雪鸦12345正单手抓着一架受损战斗机的起落架,另一只手握着一把……看起来像是用齿轮和管道拼凑出来的、冒着蓝光的巨剑,一剑劈开了一艘试图撞过来的敌机。
爆炸的火光映亮了她沾着机油和不知道什么黑色液体的脸。她咧嘴笑着,对着镜头——或者说,对着PDA这边——喊了一句什么,但声音被爆炸声和真空环境吞没了,只有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
然后画面又是一转。雪鸦松开了战斗机的起落架,在真空中一个翻身,双脚蹬在一块漂浮的金属残骸上,借力扑向另一艘更大的飞船。她双手握住那把巨剑,剑身上的蓝光暴涨,然后——
一剑捅进了那艘飞船的引擎喷口。
轰!!!!!!!
即使隔着屏幕,张伟也能感觉到那爆炸的威力。雪鸦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在真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然后稳稳地落在另一块残骸上。她抹了把脸,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张嘴说了句什么。
这次,声音传过来了,夹杂着爆炸声和金属扭曲的尖啸:
“——忙着呢!打龙族叛军!有事等会儿说!对了,语言包我传过去了,自己安装!挂了!”
画面切断。
PDA屏幕恢复成待机界面。
然后弹出一个提示框:
“收到数据包:地球语言通讯录(全语种版)。是否安装?是/否”
张伟手指颤抖着点了“是”。
进度条开始读取:1%……5%……10%……
他抬起头,看着同样目瞪口呆的哈士和薇拉。
休息室里,其他旅客还在悠闲地喝着咖啡,看着报纸,聊着天。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准备起飞。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他们三个,刚刚通过一个故障PDA,看了一场发生在不知道哪个星系的外太空战争直播。
而且他们的上司,刚刚一剑捅爆了一艘飞船的引擎,还说“忙着呢,打龙族叛军”。
哈士的嘴唇在哆嗦:“龙、龙族?叛军?外、外太空?”
薇拉端着红酒的手稳如泰山,但张伟看见她的眼角抽了一下。
“我就说,”这位万岁吸血鬼抿了口酒,声音很平静,“你们那个公司,不太正规。”
张伟低下头,看着PDA屏幕上那个缓慢前进的进度条。
他现在非常、非常、非常想辞职。
但看了眼手机银行里那五十万出差补贴。
又想了想辞职要退钱,以及这栋楼可能被“从宇宙里删掉”的后果。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然后对走过来的空姐露出一个标准而僵硬的微笑:
“麻烦再来杯咖啡,加浓,双份糖。”
“我要去巴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找到那个迷路的精灵,把她接回来,然后回来继续当我的房东,拿我的五万月薪,管好我的拆家狼人和做饭吸血鬼。”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大概。”
窗外,夜色渐深。跑道上的灯光连成一条流淌的河,伸向远方的天空。
进度条走到100%。
“安装完成。地球语言通讯录已激活。支持语种:6472种(含37种已灭绝语言及214种非人类语言)。祝您使用愉快。”
PDA屏幕暗了下去。
登机广播响了。
“前往法国巴黎的AF11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张伟站起身,把PDA塞回口袋。
“走吧。”他说,“该上飞机了。”
哈士脸色惨白地站起来,腿还在抖。
薇拉戴上墨镜,拉起登机箱。
三人走向登机口。
走向巴黎,走向那个迷路的精灵,走向一场注定不会平静的出差。
也走向一个他们谁都还没准备好的、更大、更疯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