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蹲在201室门口,看着手机银行APP里那个可怜的数字,觉得自己像条被生活腌了三十年的咸鱼,现在连晒的太阳都是冷的。
墙上的爪痕还在那儿摆着,五道沟,每道都能塞进他小拇指。天花板上那柄锅铲,薇拉说不用管,就当装饰品。张伟抬头看着那玩意儿,心想这算什么风格,后现代主义厨房兵器风?
哈士抱着她那粉色Hello Kitty行李箱,蹲在墙角啃薇拉昨晚剩的排骨——用啃的,真的,张伟看见她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那声音听得他牙酸。薇拉则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张瘸腿桌子唯一完好的椅子上,用张伟那台老掉牙的笔记本电脑刷购物网站,页面停在某奢侈品牌最新款的羊绒大衣上,标价后面那一串零晃得张伟眼晕。
“这个颜色不错。”薇拉点评道,深红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但料子一般,我三百年前穿过一件更好的,是用极地雪狐腋下最软的那撮毛织的,那才叫——”
“停。”张伟有气无力地打断她,“先说正事。墙,桌子,天花板,怎么赔?”
薇拉头也不抬:“明天我找人修。钱从租金里扣。”
“租金你才给了三个月。”张伟揉着太阳穴,“那点钱不够。”
“那我多租几年。”薇拉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那我多买棵白菜”,“先租五十年吧,按年付,现金。够不够?”
张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五十年。
这女人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五十年后她七老八十了还要住这破楼?
不对。张伟突然想起来昨晚她说的话。
“比你年长一万岁。”
他打了个寒颤。
“那个……”墙角的哈士举起手,嘴里还叼着根骨头,“我也可以多租几年!格雷迈恩家族的财富足以买下整栋——”
“你先赔墙。”张伟说。
哈士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我现在……没带那么多现金。我的财富都在故乡的银月荒原,埋在第三颗月亮照不到的巨石下面,等我恢复力量打开传送门——”
“那就是没钱。”张伟总结。
他站起身,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张伟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脑子里瞬间闪过“诈骗电话”“催债公司”“前老板良心发现要给他补偿金”等十几种可能,最后认命地接起来。
“喂?”
“是张伟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很年轻,音色清亮,咬字清晰得像新闻播音员,但语调里透着股说不出的……亢奋?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虚空节点爆爆办事处’。”那声音说,背景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还有某种规律性的、像是齿轮咬合的咔哒声,“恭喜您通过初审,请您于今日上午十点整,前往郊区老槐树路与废弃铁轨交叉口东南方向第三棵槐树处,进行入职面谈。请勿迟到,迟到视为自动放弃资格。重复一遍,请勿迟到,迟到视为——”
“等等等等。”张伟打断她,“什么办事处?什么入职?我没投过简历。”
“您的简历已由系统自动抓取并审核通过。”那边语速飞快,“具体事宜面谈时会有详细说明。再次提醒,请于十点整准时抵达,迟到视为——”
“不是,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昨天刚失业,今天就有工作找上门,还什么‘爆爆办事处’,听着就像传销——”
“张伟先生。”那边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请相信,这是一份非常正经、非常重要、非常有前途的工作。月薪五万起步,五险一金,带薪年假,每年一次境外游,免费提供住宿和餐饮,还有补充商业保险和意外伤害险——顺带一提,意外伤害险保额一千万,因为工作性质确实有点危险。怎么样,心动吗?”
张伟的心确实动了一下。
然后他冷笑:“下一步是不是要我先交五千保证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那个女声用一种近乎委屈的语调说:“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们是正经单位!有编制的那种!虽然编制不在这个宇宙,但也是正经编制啊!”
背景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谁砸了桌子,然后有个模糊的男声在喊“雪鸦大人!那个不能按!那是自毁——”
电话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
张伟盯着手机屏幕,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或者还在做梦。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房东先生?”哈士从墙角探出头,“你要出门吗?”
“嗯。”张伟把手机塞回兜里,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从这儿到郊区老槐树路,打车要半小时,等车不知道要多久。
但他还是站起来,抓起外套。不为别的,就为那句“月薪五万”。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他也得去看看。毕竟,他现在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可能就是兜里那五十块钱,和身后这栋快被拆了的破楼。
“我去见个神经病。”他说,“你们看家,别打架,别拆墙,别把楼点了。再拆我真没钱修了。”
薇拉抬起头,深红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摆摆手:“早去早回。晚上我想吃红烧肉,买点五花肉回来,要三层五花的,肥瘦相间那种。”
张伟没理她,摔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他听见201室传来哈士的声音:“老蝙蝠你又使唤房东!”
“叫谁老蝙蝠呢?”
“谁应谁是!”
“你——”
张伟加快脚步,几乎是跑出楼道的。他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忍不住回头加入战局——然后被那两个非人类一巴掌拍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老槐树路在这座城市的边缘,再往外就是真正的荒郊野岭。张伟在路边下了出租车,看着眼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和路两边歪歪扭扭、半死不活的老槐树,觉得那五十块钱车费花得真冤。
第三棵槐树。
他数过去。一棵,两棵,三棵。
第三棵槐树长得最粗,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脸,树干要两人合抱。树下堆着几个破麻袋,不知道装的什么,散发着一股霉味。树旁有个电线杆,杆子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办证、重金求子、老军医专治疑难杂症。
张伟站在树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9:59跳到10:00。
风从荒地那头刮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在他脸上。远处有乌鸦在叫,声音嘶哑难听。
没人。
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风吹得他鼻涕都快流出来了。他裹紧外套,看着那根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月薪五万?带薪年假?境外游?
他还真信了。
张伟摸出手机,找到刚才那个号码,回拨过去。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操。”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这荒郊野岭里显得特别清楚。
“入职之前我没骂人,你也不能骂。”
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
张伟猛地抬头。
槐树的枝桠上,坐着个人。
不,不能说是“坐”。那是个人形的东西,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姿势“挂”在树枝上——背靠着树干,一条腿曲起踩在树枝上,另一条腿垂下来晃啊晃的。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制服但改得乱七八糟的衣服,袖子和裤腿都挽起来,露出白皙的小臂和小腿。脚上是一双军靴,靴帮上沾着泥。
最扎眼的是那头银白色的短发,在灰扑扑的背景下亮得像会发光。发尾参差不齐,像是自己拿剪刀胡乱绞的。脸上架着一副大大的、圆形的护目镜,镜片是深茶色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尖俏的下巴,和一张没什么血色的、微微上扬的嘴唇。
“你迟到了两分十七秒。”她说,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清亮,但更亢奋,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但鉴于你是步行过来的,而且路上扶了一个老奶奶过马路——虽然那老奶奶是个碰瓷的,但你不知道,所以算你心地善良——所以我决定给你个机会。”
张伟的脑子转了三圈,才把这段话消化完。
然后他说:“你谁?”
“雪鸦12345。”她从树上跳下来,落地轻得像片叶子,军靴踩在土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虚空节点爆爆办事处’负责人,你的直属上司,以及未来可能会把你揍得生活不能自理但肯定会给你发工资的人。叫我雪鸦就行,编号太长了记着麻烦。”
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动。右手在空气里划拉着什么,左手在腰后摸来摸去,最后摸出个煎饼果子,咬了一大口。
张伟看着她,看着她嘴边的酱料,看着她那身不伦不类的打扮,看着她身后那棵老槐树,和树旁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
“所以,”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月薪五万?”
“五万起步。”雪鸦嚼着煎饼果子,含糊不清地说,“干得好有提成,年终奖至少十个月工资。另外,刚才你骂脏话,扣五百。入职前我没骂人,你也不能骂,这是规定。”
张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觉得,从昨天到现在,这二十四小时里发生的所有事,可能都是因为他加班太多猝死了,现在正在地狱里接受某种精神污染测试。
“工作内容是什么?”他问,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维护世界和平,保护宇宙安宁,顺便打打小怪兽。”雪鸦三口两口吃完煎饼果子,把包装纸团成一团,随手一抛——那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掉进三十米外一个垃圾桶里。
“具体点。”张伟说。
“具体点就是,你这栋楼,现在是个‘异常节点’。”雪鸦走过来,凑到他面前。她比张伟矮半个头,但那股气势压得他后退了半步。茶色护目镜后面,张伟感觉到有视线在上下打量他,像是在菜市场挑猪肉。
“楼里住了两个‘异常个体’,一个狼人混血,一个吸血鬼,对吧?”雪鸦说,“而且都是‘源世界’流亡过来的失忆者。你这栋楼的位置,刚好卡在‘星壁’的一个薄弱点上。用你能听懂的话说,你这儿现在是个‘鬼屋’,专门吸引各路妖魔鬼怪来住。而你的工作,就是当这个‘鬼屋’的物业经理,确保这些‘鬼’不闹事,不拆家,不把你这片儿搞得天下大乱。”
张伟沉默了十秒钟。
“月薪五万。”他说。
“五万起步。”
“五险一金。”
“有。”
“带薪年假。”
“有。”
“境外游。”
“有,虽然可能不是你想的那个‘境’。”
“意外伤害险,保额一千万。”
“对,毕竟工作确实有点危险,比如可能会被狼人咬,被吸血鬼吸,被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追着打——”
“我干。”张伟打断她。
雪鸦的嘴角咧开了,那是个很大、很灿烂、但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的笑容。
“爽快!”她一拍张伟的肩膀,力道大得他差点跪地上,“我就喜欢你这脾气!来,把手放那儿。”
她指着电线杆。
张伟看过去。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的,办证的,重金求子的,老军医专治疑难杂症的。雪鸦的手指戳在“老军医”三个字上。
“就这儿,贴这张纸的地方,按一下。”雪鸦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按个电梯按钮”。
张伟盯着那张小广告。纸张泛黄,边角卷起,上面的字歪歪扭扭:“老军医专治阳痿早泄不孕不育,电话138xxxxxxxx”。
他又看了看雪鸦。
雪鸦也看着他,护目镜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
“按下去,你就是正式员工了。”她说,“不按,现在转身走人,我当你没来过。但你这栋楼的事儿,你自己想办法解决。顺便说一句,你那两个房客,一个是狼人和哈士奇的串儿,战斗力约等于一个加强排。一个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吸血鬼,认真起来能把你那一片区拆成平地。你自己选。”
张伟想起墙上那五道爪痕,想起天花板上那柄锅铲,想起薇拉说“先租五十年”时的表情,想起哈士嚼骨头时那“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伸出手,按在那张“老军医”小广告上。
触感是普通的、劣质纸张的粗糙感。带着点灰尘,还有点黏,不知道是什么液体干涸后留下的。
什么也没发生。
张伟等了五秒,十秒。
风还在吹,乌鸦还在叫,远处的荒地上,有野狗在追什么东西,扬起一蓬尘土。
“要等多久——”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张小广告,在他掌心下,开始发光。
不是灯泡那种光,也不是LED那种光。是一种……像是从纸张纤维里透出来的、幽蓝色的、冰凉的光。光芒顺着他的指缝漏出来,照亮了他手上粗糙的纹路,照亮了电线杆上斑驳的锈迹,照亮了雪鸦脸上那个越来越大的笑容。
然后他听见“嗡”的一声。
很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震动。那声音顺着他的手臂,顺着他的骨头,一路钻进脑子里,震得他耳膜发痒。
接着是“咔哒”。
很轻的一声,像是锁开了。
再然后是“轰——”
不是声音,是感觉。张伟觉得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像是站在一个高速下坠的电梯里,但电梯又在旋转,而且没有四壁,只有一片刺眼的、越来越亮的蓝光。
他在最后一瞬间抬起头,看见电线杆上方——那原本应该是灰蒙蒙的天空的地方——出现了一栋房子。
一栋漂亮的、西式的、带着尖顶和烟囱的小洋房。外墙刷成奶油白色,窗户是深棕色的,窗台上摆着花盆,里面开着蓝色的、像是葡萄一样一串串的花。房子周围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上有白色的木头桌椅,桌上还放着茶杯和茶壶,壶嘴冒着热气。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温馨。
除了这栋房子是倒着的。
倒挂在电线杆上方的天空里,像是一只巨大的、白色的蝙蝠。
张伟最后的意识,是雪鸦凑到他耳边,用那种亢奋的、机关枪一样的语速说:
“欢迎来到‘爆爆办事处’,新人。记住,入职培训第一课——别问为什么,问就是‘虚空特性’。”
然后他整个人被吸进了那片蓝光里。
倒挂的小洋房在他眼前急速放大,奶油色的外墙,深棕色的窗户,窗台上蓝色的葡萄串,还有窗户里面——
有个人影,坐在窗边的桌子旁,正在吃什么东西。
煎饼果子。
张伟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和一句没来得及喊出口的话。
念头是:这煎饼果子她妈的到底买了几个。
话是:我操——
世界变成一片蓝色的、旋转的、嗡嗡作响的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