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点的太阳把校园染成一片暖金色,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我和草子的脚步声。刚才那场堪比谍战片的“美术教室白丝袜计划揭露与溃逃事件”,让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尴尬又好笑的微妙气氛。草子说:"哎!咱赶紧走吧!学校里都没人了!咱又不报社团……快走快走!"我被她拽着往楼下走,脑子里却还回响着桃香最后那句带着哭腔的“杂鱼!大杂鱼!”。这个词,她好像不是第一次对我用了。每次捉弄我、被我笨拙的反应逗笑、或者像今天这样计划败露羞愤交加时,这个词就会像她的专属标签一样甩过来。说实在,我知道这句话是看不起人的意思,可是桃香不是暗恋我吗?我还记得两周前她偷偷写情书还被我抓包了嘞。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把憋了很久的疑问,对着前面拽着我快步走的、茶绿色丸子头的背影问了出来:"哎,草子,你说为啥桃香她总是叫我杂鱼啊?杂鱼不是骂人的词汇么?我记得她明明很喜欢我!"草子怔了怔,停下了脚步,她扭头看向我,突然她笑了笑说到:"哈哈哈,诶呦,明一郎,你不会真以为她骂你吧?我嘞个……""那不骂我还是恨我讨厌我?"我反驳道,心想她这么说绝对不是啥好话。"并非讨厌啊!"草子突然喊到,她伸出左手,画了个圈,唰唰画两道直线,解释道:"其实啊,杂鱼这个词,在我们日语这个语境里啊,特别是这种雌小鬼,杂鱼99%的意思都是指我爱你,1%才是我恨你,懂吗?而且啊,她叫你杂鱼是福!"啊?福?那我之前被这句杂鱼整红温,打她的时候……难道……那个带着嫌弃、戏谑、羞恼语气喊出来的“杂鱼”……是“我爱你”???那我之前其实是一直在跟一种加密的、扭曲的、傲娇到极点的高级表白怄气?!我的天哪,我……我也没想到啊,明明喜欢一个人直接说一句:"我喜欢你!"就行了啊!简单直白还明确,为什么非得要嘲讽一个人叫"杂鱼"才能算是喜欢呢?我的脑子飞快的运转着,似乎要用我这有限的知识储备解释清楚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什么。草子看见我眉头紧锁,走了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到:“所以才叫‘傲娇’嘛!”草子一副“你这都不懂”的样子,“真正讨厌一个人,才不会用这么……这么有‘特色’的称呼呢。多半是直接无视,或者客气又疏远。像桃香这样,变着法子吸引你注意,逗你玩,急了就喊‘杂鱼’跑掉……”她又走到一边子,身体前倾,张开手臂说到:“这不是喜欢是什么?喜欢到她自己可能都有点慌,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用这种有点像小学生欺负喜欢的人的方式来表达啦!她这种,我估计多半都是跟漫画或者轻小说里的那些女主角学的,或者……也可能是真的不知道该咋办。”
我怔了一下,我忍不住小声嘀咕,试图把那些碎片拼凑起来:“咦……怪不得她叫我杂鱼时,眼神都是笑眯眯的,语气也都是那种……暧昧诱惑的调调……” 以前只觉得她是恶趣味,现在回想,那笑眯眯的眼神里,是不是藏着别的什么?旁边的草子听到了,很用力地点了点头,茶绿色的丸子头蹭到了我的肩膀。“嗯,确实!”她深有同感的样子,“她跟个小恶魔一样,用那种上流奢华的阶层感,配上甜腻魅惑的声线……一套组合拳下来,谁顶得住啊?要是换我,其实我也会撑不住。”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凑近了一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哎哎哎,明一郎,你知道为啥你其实很幸运吗?”
“啊?幸运?”我一头雾水。被叫“杂鱼”,被各种捉弄,美术课公开处刑,哪里幸运了?草子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掰着手指头给我分析:“你看看,要是换了别的男生,敢像你那样盯着桃香的大腿看——”她模仿着桃香平时那种冷淡又矜贵的语气,面无表情地说,“‘变态……’或者干脆一个眼神都不给,直接无视掉。”她顿了顿,切换回自己清脆的声音,但眼神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但是你呢?你盯着看,她肯定会转过身,用那种娇声娇气的、带着钩子的声音说——”她又切换成桃香的语调,还故意眨了眨眼,“‘杂鱼~佐藤桑,用这么下流的眼神盯着本小姐,可不好哦~哼哼~’”她学得惟妙惟肖,我耳朵尖都开始发热了。“现在你知道了吧?”草子看着我,笑容里有种“看破一切”的澄澈,“双标!这就是彻彻底底的双标!对你,她才会有那些特别的反应,才会用那种……嗯,跟调情一般的语气说话。”
调情……
这个词像颗小炸弹,炸得我晕乎乎的。
“我去……不早说?”我捂住脸,感觉信息量过大,“合着……桃香她,真的对我有好感?所以……是我一直误会了她?把她的喜欢……当成了单纯的捉弄和恶趣味?”
“嗯!对的对的!”草子用力点头,像在肯定一个终于开窍的学生,“她从小就是被娇生惯养、众星捧月长大的大小姐嘛。喜欢一个人,肯定不会像我这样,觉得你好就直接说‘你画画这里要注意’啊。”她挠了挠头,“她表达好感的方式,大概就是……欺负你,吸引你注意,对你‘特别’。虽然这种方式有点……嗯,令人费解。”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桃香也确实是个温柔、性格好的女孩子。你看她当美术课代表,收作业多细心,基本没漏收过,催交的时候也是客客气气的。”
这倒是。抛开那些针对我的“特别待遇”,桃香在班级里风评其实不错,待人接物有礼有节,除了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那她刚才……那股子魅惑样,还有那个什么‘白丝袜展示计划’……”我还是觉得难以理解。
“她就是有点恶趣味啦,不都说了么她就是个雌小鬼。”草子一针见血,“她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你关注她,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毕竟,”她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虽然看起来是光鲜亮丽的千金大小姐,但桃香的内心,其实挺孤独的,也很脆弱。像刚才被我抓包时,那股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可能才是她内心真实的、不常示人的一面吧。”
孤独。脆弱。
这两个词,像细小的针,轻轻扎进了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我想起她总是独自被那辆迈巴赫S580接走,想起她偶尔望向窗外时显得有些空茫的眼神,想起她今天计划败露后,那瞬间褪去所有伪装、只剩下惊慌和被看穿的羞耻、最后仓皇逃走的背影……
一股陌生的、酸涩的情绪涌了上来。
那个总是高昂着头、像只骄傲又狡猾的狐狸一样逗弄我的月雪桃香,原来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我们俩走到了四天王寺夕阳丘站的出入口,落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草子的话,还有桃香最后那个逃跑的背影,在我脑海里反复交替。
唉……
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叹了口气。
要不……真让她开回小灶吧?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之前不是还把她的小灶当成洪水猛兽,是精心编织的甜蜜陷阱吗?
但现在……
她也怪可怜的。
这个理由听起来简直软弱又圣母,但却奇异地在我心里生了根。如果她的“喜欢”是如此笨拙,用错了方式,甚至让自己显得有点可笑和可怜……那我是不是,可以稍微……回应一点点?
哪怕只是接受一次辅导,让她觉得自己的“计划”没有完全失败,让她……不那么失落?……而且,反正我都已经准备好被她的白丝小脚踩脸的准备了。这个自暴自弃又带点诡异觉悟的念头紧接着冒了出来。算了,死就死吧。大不了就是再经历一次社会性死亡,或者心脏过载。总好过看着她一个人委屈跑掉,然后明天可能红着眼睛、或者冷着脸不理人。
我决定了,我今天就先不跟草子一起坐大日方向的列车了,我要去天王寺站,我记得御堂筋线可以到淀屋桥,而御堂筋线跟谷町线离我最近的换乘站,就是天王寺站。所以,草子,对不起,我看来……得坐八尾南方向的列车了。
草子看见我去八尾南方向的站台,说了句:"喂明一郎,你去哪儿啊?"我……我扭过头,对她说了句:"Yodoyabashi."我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今天除了上小灶,必须要看看桃香为什么会这样。草子看着我坚定的眼神,先是惊讶,接着转变成了无奈的微笑,她说到:"行吧,看来你是下定决心要试试啊。那……我就不拦你了,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