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轩内一片安静,时安夏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身,看着铜镜里的少女。
镜中的姑娘不过十五岁年纪,眉眼精致,肌肤莹白,唇红齿白,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带着少女独有的青涩与娇憨,眉眼间还未褪去稚气,却已经初具倾城之姿。
这是她最美好的年纪,无忧无虑,家世显赫,父母兄长疼爱,是京中无数贵女羡慕的对象。
可前世的她,偏偏不知足,偏偏要去碰那不该碰的人,爱那不该爱的人,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把自己的人生,把家人的人生,都推入了深渊。
时安夏轻轻抬手,抚上镜中自己的脸颊,指尖微凉。
惠正皇太后。
这个称号,曾是北翼的天,是朝臣的敬畏,是百姓的依靠,却是她一生最沉重的枷锁。
她十岁熟读诗书,十五岁倾心慕容彻,十八岁嫁入晋王府,二十岁慕容彻登基,她成为皇后,却形同虚设,二十五岁慕容彻驾崩,她以皇太后之尊临朝称制,摄政三十年。
三十年里,她睡不过三个时辰,食不知味,日夜操劳,平定叛乱,整顿吏治,安抚百姓,发展农耕,硬生生把一个濒临灭亡的北翼,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人人都赞她英明神武,赞她女中尧舜,赞她惠正太后功在千秋。
可无人知道,她夜夜梦回,都是母亲绝望的泪水,兄长冰冷的尸骨,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
她赢了天下,却输了所有。
到死,都是孤家寡人。
青竹小姐,您在看什么呢?
青竹处理完院外的事情,走进来,看到时安夏对着铜镜发呆,轻声问道。
时安夏收回思绪,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历经沧桑的淡然,与她十五岁的年纪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和谐。
时安夏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的阳光很好
是啊,阳光很好,好到让她觉得,前世那三十年的黑暗,都像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幻梦。
如今梦醒,她魂归豆蔻,一切重来。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独自扛起天下苍生的惠正皇太后,不用再面对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不用再面对边境的战火纷飞,不用再面对无尽的孤独与疲惫。
她只是时安夏,永宁侯府的嫡长女,一个可以承欢父母膝下,可以与兄长嬉笑打闹,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普通姑娘。
这样的日子,是她前世临死前,最渴望却再也得不到的奢望。
青竹对了 小姐
青竹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青竹方才老夫人派人来传话说,让您午后去正院一趟,说是柳姨娘和二小姐都在,有事情要说。
老夫人。
柳姨娘。
时安柔。
时安夏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三人,也是她前世悲剧的推手之一。
祖母侯老夫人,重男轻女,偏心庶出,素来不喜她的母亲苏婉娘,更不喜她这个嫡女,处处刁难,事事偏袒柳姨娘和庶妹时安柔;
柳姨娘是父亲的宠妾,心机深沉,手段歹毒,前世暗中设计陷害母亲,挑拨她与兄长的关系,还帮着慕容彻算计她;
庶妹时安柔,表面温柔乖巧,实则嫉妒心极强,一直嫉妒她嫡女的身份,嫉妒她的容貌,更嫉妒慕容彻对她的 “另眼相看”,前世没少在背后给她使绊子,最后还投靠了慕容彻,害得她母亲郁郁而终。
前世的她,愚蠢至极,被老夫人的几句场面话蒙蔽,被柳姨娘的假意关怀欺骗,被时安柔的姐妹情深打动,一次次对她们退让,一次次让母亲受委屈。
这一世,这些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敢欺负她的母亲,敢算计她的家人,她定会让她们付出代价。
时安夏知道了
时安夏淡淡应道,语气平静无波
时安夏备车吧,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青竹是
青竹下去准备,时安夏起身走到衣柜前,挑了一身素色的衣裙,没有过多的装饰,简单干净,却更衬得她眉眼清冷,气质出尘。
她不需要花枝招展,不需要刻意讨好,如今的她,有足够的底气,面对侯府里的任何风雨。
前世摄政三十年,什么样的阴私手段,什么样的蛇蝎美人,什么样的刁钻长辈,她没见过?
区区侯府后院的宅斗,对她而言,不过是小儿科。
午后,时安夏带着青竹,缓步走向正院。
一路上,下人们看到她,都恭敬地行礼,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毕竟,今日清晨她把晋王送来的补品扔出去的事情,已经在侯府里传开了。
谁都知道,自家大小姐素来倾心晋王,如今却这般态度,实在是让人费解。
时安夏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步履从容,身姿挺拔,自带一股威严气度。
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才有的气场,不经意间流露出来,让身边的青竹都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走到正院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柳姨娘温柔的声音,以及时安柔娇滴滴的笑语,还有老夫人满意的笑声。
一派 “母慈女孝” 的和睦景象。
时安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推门而入。
院内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侯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微微一沉,带着几分不满:“夏儿,你怎么才来?让长辈等你,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柳姨娘站在一旁,故作温柔地打圆场:“母亲,大小姐许是风寒刚好,身子不适,慢些也是应当的。”
时安柔则站在老夫人身侧,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时安夏,眼底闪过一丝嫉妒与不屑,随即又换上乖巧的笑容
时安柔姐姐,你可算来了,祖母和姨娘都等你好久了呢
若是前世,时安夏定会心中慌乱,连忙道歉,生怕惹老夫人不高兴。
但现在,她只是淡淡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不卑不亢,语气清淡
时安夏祖母,我身子刚好,行动慢了些,让祖母久等了
没有卑微的道歉,没有惶恐的姿态,只是一句平淡的解释,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
老夫人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听话的嫡孙女,今日竟然是这般态度。
柳姨娘和时安柔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与诧异。
今日的时安夏,好像…… 哪里不一样了。
时安夏缓步走到院中,站定身姿,抬眸看向主位上的老夫人,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丝历经沧桑的淡然,还有一丝属于惠正皇太后的威严。
魂归豆蔻,心智却早已是历经风雨的太后。
这侯府的风风雨雨,她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