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鸢入府第三日,永宁侯府的天,已经彻底换了模样。
前几日还门庭冷清、气氛压抑的侯府,如今处处透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热闹与温情,只是这份热闹,再也与摘星阁的乔念无关。
清晨的天光刚漫过屋檐,侯夫人沈氏的院子里便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一群针线最好的嬷嬷围在桌边,摊开的是一疋疋连宫中都少见的云锦、鲛绡、狐裘、貂皮,赤金、珍珠、翡翠、东珠首饰摆了满满一桌子,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晕。
这些东西,从前是乔念独享的。
如今,全归了林鸢。
沈氏坐在软榻上,亲手拉着林鸢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她掌心粗糙的薄茧,每摸一下,眼底的愧疚就深一分,眼泪就忍不住落下来。
“苦了你了,我的鸢儿,苦了你了……”
林鸢怯生生地低着头,一身崭新的水绿色襦裙穿在身上,依旧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细声细气地说
林鸢娘,我不苦,能回到爹娘身边,鸢儿就很开心了
她声音柔柔弱弱,眼神干净又怯懦,一副受尽委屈、却又十分懂事的模样。
这番姿态,更是戳中了沈氏心底最软的地方。
“都是娘不好,是娘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在外面吃了十五年的苦。” 沈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哭得哽咽,“从今往后,娘一定加倍补偿你,你想要什么,娘都给你,谁也不能欺负你。”
林鸢嗯
林鸢乖乖靠在沈氏怀里,眼角悄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一旁的永宁侯乔烈看着母女相拥,紧绷的脸色也柔和下来,沉声道
乔烈鸢儿,以后侯府就是你的家,摘星阁……
他顿了顿,下意识看向摘星阁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像一座被遗忘的空阁。
只一瞬,他便收回目光,语气坚定
乔烈摘星阁依旧是嫡女居所,从今日起,便是你的住处。原来住在里面的人,会挪去偏院
一句轻描淡写,便将乔念十五年的居所,随手赐给了刚回府的林鸢。
沈氏立刻点头:“对,摘星阁宽敞明亮,最适合鸢儿住,我这就让人去收拾。”
没有人问一句乔念愿不愿意。
没有人问一句,她住了十五年的地方,被人夺走,会不会难过。
在他们心里,乔念如今只是一个占了嫡女身份十五年的外人,她所拥有的一切,本就该还给林鸢。
乔宸站在一旁,看着柔弱怯懦的林鸢,再想起从前那个娇憨明媚、总追在他身后喊 “阿兄” 的乔念,心口微微发闷。
可一想到眼前这个才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在乡下吃了十五年苦,他心底那点不适,立刻被浓烈的愧疚压了下去。
他走上前,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温柔,从袖中取出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簪,簪头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鸢鸟
乔辰鸢儿,这是阿兄特意给你寻的玉簪,以后你就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大小姐,不必再怕任何人
玉簪温润,一看便价值不菲。
林鸢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乔宸,怯生生地接过,小声道
林鸢谢谢阿兄
乔辰跟阿兄客气什么
乔宸伸手,想揉一揉她的头发,动作习惯性地温柔。
从前,这个动作,他只对乔念一个人做过。
如今,对象换了人,他却做得自然无比。
一家三口围着林鸢,嘘寒问暖,极尽温柔,恨不得把这十五年缺失的宠爱,一股脑全部塞给她。
侯府上下的下人最是眼明心亮,不过几日功夫,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
从前的乔小姐,失宠了。如今的林小姐,才是侯爷夫人心尖上的人,是小侯爷护着的亲妹妹。
于是,奉承与讨好,尽数转移。
从前围在摘星阁打转的丫鬟婆子,如今全都涌到了林鸢身边,端茶倒水、捶背捏肩,小心翼翼,恭敬无比。
而乔念所在的摘星阁,一夜之间,门庭冷落。
清晨必送的燕窝,没了。每日必换的新鲜衣料,没了。嘘寒问暖的丫鬟,没了。就连炭火,都比往日少了大半。
乔念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指尖冰凉。
青黛站在一旁,眼圈通红,却不敢哭,只能小声安慰
青黛小姐,您别难过,侯爷和夫人只是…… 只是一时心疼林小姐,等过些日子,他们一定会想起您的好的。
乔念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苍白的笑。
想起她的好?
她从前的好,是建立在 “侯府嫡女” 这个身份上的。如今身份没了,她的好,也就一文不值了。
乔念青黛
她轻声开口,声音干涩,
乔念他们不会回来了
从滴血认亲的那一天起,她的爹娘,她的阿兄,就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林鸢的爹娘,林鸢的阿兄。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丫鬟恭敬的声音:
“乔小姐,夫人吩咐,请您收拾东西,从摘星阁搬去西边偏院,这里今后是林大小姐的住处。”
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乔念缓缓抬眼,看向门口。
曾经,整个侯府,没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
她站起身,没有哭闹,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说
乔念我知道了
她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衣一物,全是侯府给的。如今身份收回,这些东西,自然也该一并收回。
她只带走了萧惊渊曾经送她的一支海棠花簪,那是他亲手插在她发间的,是她十五年来,唯一真心珍藏的东西。
青黛扶着她,一步步走出摘星阁。
阳光正好,洒在庭院里,温暖明亮。
可乔念只觉得浑身冰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路过花园时,她远远看到。
沈氏牵着林鸢的手,在花丛中漫步,温柔地为她讲解花草;乔烈站在一旁,眼神宠溺,不时叮嘱下人小心伺候;乔宸则弯腰,为林鸢摘下一朵开得最艳的花,插在她的发间。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岁月静好。
那画面,刺眼得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林鸢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对上乔念的视线。
她立刻露出一副怯怯的、不安的表情,下意识往沈氏身后躲了躲,小声道
乔念娘,乔小姐……
这一声,立刻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沈氏回头,看到乔念,眼神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疏离与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仿佛乔念站在这里,是碍了眼。
乔烈眉头微蹙,沉声道
乔烈既然要搬,便快些去吧,不必在此逗留
乔宸看着乔念苍白憔悴的脸,心头微微一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身边林鸢怯生生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是别开眼,声音冷淡
乔辰去吧
一个 “去吧”,斩断了最后一丝温情。
乔念看着眼前这三个她爱了十五年、宠了她十五年的人,看着他们护着另一个女孩,对她冷漠疏离,心,一点点沉下去,凉得彻底。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不标准的礼。
乔念女儿告退
一声 “女儿”,带着最后的眷恋。
转身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她一步一步,走向西边偏僻阴冷的偏院。
那里狭小、阴暗、冷清,与摘星阁的繁华温暖,判若两地。
那是她往后的住处。
也是她从云端,跌入泥沼的开始。
侯府的温情,正在一点点转移。曾经属于她的宠爱,正在一点点被抽离。
亏欠补偿,补偿的是林鸢。温情渐移,移去的,是乔念的全世界。
乔念坐在冰冷的床榻上,紧紧攥着那支海棠花簪。
如今,她唯一的指望,只剩下萧惊渊。
她想,萧惊渊不一样。他是她的未婚夫,他说过会护她一生,疼她一世。他不会像爹娘阿兄一样,因为一个身份,就抛弃她。
她不知道,这世间最伤人的,从来不止亲情。
还有,爱情。
温情渐移,人心易变。她以为坚不可摧的一切,都在悄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