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血认亲的结果,像一阵风,瞬间传遍了整个永宁侯府。
上至主子,下至杂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
那位被宠了十五年的摘星阁大小姐乔念,是个假千金。
真正的侯府嫡女,还在城西十里坡的乡野之间,受尽苦楚。
前厅内,乔念瘫软在地,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冰冷,没有一个人上前扶她,没有一个人开口安慰她。
往日里对她嘘寒问暖的丫鬟婆子,此刻全都低着头,眼神躲闪,唯恐与她扯上半点关系。
曾经围在她身边的温情与宠爱,在真相大白的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乔烈看着地上哭得崩溃的乔念,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不忍,可这份情绪,很快就被对亲生女儿的急切与愧疚覆盖。
他不再看乔念,转头对管家沉声道
乔烈备车,带上最好的衣料、首饰、补品,随我去十里坡,接真正的大小姐回府!
“是,侯爷!”
管家立刻应声下去准备。
沈氏哭红了眼睛,哽咽着说道:“侯爷,我与你一同去,我要亲自接我的鸢儿回家。”
乔烈好
乔烈点头。
两人转身就走,没有再看地上的乔念一眼。
乔宸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狼狈无助的妹妹,心头五味杂陈。
他疼了十五年的妹妹,竟然不是他的亲妹妹。
而他真正的妹妹,在乡下吃了十五年的苦。
愧疚、心疼、茫然、无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乔念。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跟着父母的脚步,转身离开了前厅。
一家人,走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前厅,只剩下乔念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周围是下人冷漠鄙夷的目光。
她的世界,空了。
爹娘走了,阿兄走了,所有的宠爱都走了。
只留下她一个人,面对这残酷而荒谬的真相。
青黛站在角落,看着自家小姐凄惨的模样,心疼得直流泪,却不敢上前。侯府规矩森严,主子们都已表态,她一个小小丫鬟,根本不敢违抗。
乔念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空荡荡的前厅,看着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冰冷与冷漠。
她不明白。
为什么只是一个身份,就能让一切都变了。
昨天,爹娘还抱着她,柔声细语;阿兄还为她买糖葫芦,宠她入骨;萧惊渊还为她折花,许下一生承诺。
不过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她成了多余的人,成了鸠占鹊巢的窃贼,成了侯府的耻辱。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被婆子冷漠地扶起,带回了摘星阁。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对她恭敬,再也没有人给她端上燕窝点心,再也没有人小心翼翼地伺候她。
摘星阁依旧华丽,可却成了一座冰冷的牢笼。
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眼泪流干了,心也凉了大半。
她在等,等爹娘回来,等他们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他们在跟她开玩笑。
她等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侯府门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不同于往日的安静,今日的永宁侯府,热闹得像是在办一场盛大的喜事。
乔念听到声响,挣扎着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外望去。
这一眼,让她彻底心凉。
府门外,停着十几辆华丽的马车,车上装满了箱笼,全是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珍稀补品。
她的爹爹乔烈,亲自牵着一个少女的手,缓步走下马车。
她的娘沈氏,紧紧跟在一旁,眼眶通红,却满脸温柔笑意,不停地为那少女拂去衣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呵护备至。
她的阿兄乔宸,站在少女身侧,眼神温柔,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生怕她被人群挤到,生怕她受半点委屈。
那少女,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绣衣裙,是侯府嫡女专属的正红色,料子是最上等的云锦,头上戴着珠翠首饰,华贵逼人。
可她的身形瘦弱,面色蜡黄,眉眼间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怯懦,皮肤粗糙,双手布满薄茧,一看便是常年劳作所致。
她低着头,眼神躲闪,显得格外惶恐不安,却又带着一丝受宠若惊。
她就是林鸢。
侯府真正的嫡女,她乔念占据了十五年身份的主人。
乔念站在窗边,浑身冰冷,手脚发软。
她亲眼看着,自己的爹娘兄长,围着另一个女孩,极尽温柔,极尽宠爱。
那是她十五年来,独享的温情与呵护。
如今,完完整整地,转移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鸢儿,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谁也不敢欺负你。” 沈氏拉着林鸢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是乔念从未见过的、带着愧疚与疼惜的温柔
林鸢娘……
林鸢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声音细弱蚊蝇。
这一声 “娘”,让沈氏瞬间泪崩,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哎!娘的乖女儿,娘的鸢儿,你可算回来了!娘对不起你,让你在外面受苦了!”
乔烈也红了眼眶,沉声道
乔烈鸢儿,以后有爹爹在,谁也不敢再让你受半分委屈,侯府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乔宸看着瘦弱的妹妹,心疼得无以复加,柔声说道
乔辰妹妹,以后有阿兄在,阿兄会护着你,谁要是敢欺负你,阿兄打断他的腿!
一家三口,围着林鸢,嘘寒问暖,呵护备至,画面温馨得刺眼。
周围的下人,纷纷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响亮:“恭迎大小姐回府!”
大小姐。
这三个字,曾经是属于乔念的。
如今,名正言顺地,落在了林鸢的头上。
乔念站在摘星阁的窗边,看着楼下那温馨刺眼的一幕,只觉得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才明白。
原来不是不爱了,只是这份爱,从来都不属于她。
原来爹娘不是不温柔了,只是这份温柔,要给真正的骨血至亲。
原来阿兄不是不宠了,只是他要宠的,是他真正的妹妹。
而她乔念,不过是个占了别人身份、占了别人十五年宠爱的陌生人。
林鸢在沈氏的搀扶下,缓缓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朝着摘星阁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对。
林鸢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怯懦,随即又低下头,显得格外柔弱可怜。
可乔念却清晰地捕捉到,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得意与窃喜。
只是一瞬,便消失不见。
乔念心头一震。
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怯懦的乡野少女,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可此刻,没有人会相信她。
所有人都在心疼林鸢十五年的乡野苦楚,所有人都在愧疚对她的亏欠,所有人都在拼命补偿,把所有的好,都捧到她的面前。
乔念缓缓放下窗帘,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落在地。
摘星阁内,一片死寂。
曾经属于她的一切,都在林鸢踏入侯府大门的那一刻,彻底易主。
侯府添人,添的是真正的嫡女,是爹娘兄长心尖上的人。
而她,成了侯府里,最多余、最尴尬、最碍眼的存在。
窗外的欢声笑语,不断传入耳中,那是属于林鸢的宠爱,是属于侯府真正大小姐的荣光。
乔念捂住耳朵,蜷缩在角落,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是那个众星捧月的侯府嫡女了。
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乡野归鸢,侯府添人。
乾坤已定,再无转圜。
而她的地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