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日子,清冷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了往日的喧嚣,没有了嘘寒问暖,没有了锦衣玉食,只剩下冷清、孤寂,以及下人渐渐不加掩饰的怠慢。
乔念安安静静地待在院子里,很少出门。
她怕看到侯府一家三口围着林鸢温柔呵护的模样,怕那画面再一次刺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可她不出门,麻烦,却主动找上了门。
林鸢入府第七日,侯府设宴,名义上是为刚回府的大小姐接风洗尘,实际上,是要正式向全府宣告,林鸢才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女。
宴席摆在前厅,热闹非凡。
沈氏一身华贵礼服,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乔烈,右手边紧紧牵着林鸢,满眼都是温柔笑意。
乔宸坐在林鸢身侧,不停为她夹菜,细心叮嘱
乔辰鸢儿,多吃点,补补身子
林鸢低着头,小口吃饭,举止依旧怯生生的,时不时抬头,羞涩地看一眼沈氏与乔宸,温顺又乖巧。
这幅模样,看得侯府上下越发心疼。
所有人都在说,大小姐从小在乡下受苦,如今回到侯府,真是可怜又懂事。
没有人提起乔念。
仿佛侯府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一个被宠了十五年的小姐。
青黛站在偏院门口,听着前院传来的欢声笑语,气得眼圈通红
青黛小姐,他们太过分了!这么大的宴席,竟然连提都不提您一句!您在侯府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乔念坐在窗边,安静地绣着帕子,指尖微微泛白。
乔念不提,便不提吧
她轻声道
乔念本就与我无关了
她已经不是侯府嫡女,有什么资格出席嫡女的接风宴。
认清现实,心虽然疼,却也少了几分奢望。
可她想安稳度日,有人却不想让她安稳。
宴席过半,林鸢忽然轻轻 “呀” 了一声,脸色微微发白,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沈氏立刻紧张地握住她的手:“鸢儿,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林鸢咬着下唇,眼眶微微泛红,小声道
林鸢娘,我…… 我娘给我的那枚平安玉佩,不见了
那玉佩,是林鸢乡下的生母临终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对她意义非凡。
一听玉佩丢了,沈氏立刻急了:“怎么会丢?你仔细想想,放在哪里了?”
林鸢我今日出门前,明明系在腰间的…
林鸢眼圈通红,眼泪快要落下来,
林鸢方才在花园里走过,回来就不见了……
乔烈脸色一沉
乔烈来人,给我搜!全府上下,掘地三尺,也要把大小姐的玉佩找回来!
侯府立刻乱作一团,下人四处翻找,气氛紧张。
可找了半个时辰,翻遍了花园、前厅、廊道,都没有找到那枚玉佩。
林鸢坐在椅子上,哭得肩膀发抖,柔弱可怜
林鸢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若是丢了,我…… 我……
她越哭越伤心,看得沈氏心疼得无以复加,连连安慰:“鸢儿不哭,娘一定给你找回来,一定!”
乔宸也气得脸色铁青
乔辰敢偷鸢儿的玉佩,若是被我抓到,我定打断他的腿!
就在这时,一个跟着林鸢的小丫鬟忽然 “啊” 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
“夫人,小侯爷,奴婢…… 奴婢想起一件事。”
“快说!” 沈氏厉声。
“方才奴婢在花园里,看到…… 看到乔小姐从那边路过,当时林小姐正好在那边赏花……”
一句话,瞬间让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偏院的方向。
乔念。
这个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名字,再一次被提起。
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沈氏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被失望取代。
“是她?”
乔宸眉头紧锁,眼神复杂
乔辰怎么会是她…
他不愿意相信,那个娇憨明媚、被他宠了十五年的妹妹,会做出偷窃这种事情。
可林鸢的玉佩,偏偏就在乔念路过之后不见了。
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乔念。
林鸢哭得更伤心了,哽咽着说
林鸢不…… 不会的,乔小姐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我不小心弄丢了,不关乔小姐的事……
她越是这样说,越是显得乔念可疑。
越是显得她温柔善良、大度懂事。
人心都是偏的。
此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觉得,一定是乔念嫉妒林鸢夺走了她的一切,所以偷走了玉佩,报复林鸢。
沈氏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乔念刚从摘星阁搬出去,心里肯定有怨气,嫉妒鸢儿抢走了她的身份、她的宠爱、她的一切。
一时糊涂,做出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一股失望与恼怒,涌上心头。
“来人,” 沈氏声音冰冷,“去偏院,把乔念带过来!”
两个婆子立刻领命,气势汹汹地朝着偏院走去。
偏院内,乔念还不知道,一场无妄之灾,已经落在了她的头上。
婆子推门而入,语气冰冷刻薄,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恭敬:
“乔小姐,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乔念抬头,看着婆子不善的脸色,心头微微一沉。
乔念发生什么事了
“少废话,去了就知道!” 婆子不耐烦地呵斥。
青黛立刻挡在乔念身前
青黛你们放肆!怎么敢对小姐这么说话
“小姐?” 婆子嗤笑一声,语气极尽嘲讽,“如今侯府的大小姐是林小姐,她一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也配称小姐?不过是个不知来历的野丫头罢了!”
青黛你!
青黛气得脸色发白。
乔念拉住青黛,轻轻摇头,站起身
乔念我跟你们走
她倒要看看,他们又要给她安上什么罪名。
她一步步跟着婆子走到前厅。
一进门,满室冰冷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
有失望,有恼怒,有鄙夷,有冷漠。
没有一道,是温柔的。
主位上,沈氏脸色冰冷地看着她,眼神陌生得让她心寒。乔烈眉头紧锁,眼神严厉。乔宸看着她,眼神复杂,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失望。而林鸢,坐在沈氏身边,哭得眼眶通红,柔弱可怜,看向她的目光,带着一丝怯怯的不安。
桌上的宴席,依旧丰盛,却再也没有她的位置。
乔念站在大厅中央,孤零零一个人,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沈氏看着她,声音冰冷,带着失望:“乔念,鸢儿的玉佩,是不是你偷的?”
偷?
乔念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氏。
她的娘,竟然会问出这种话。
竟然会觉得,她是那种会偷窃的人。
十五年的宠爱,在她眼里,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乔念嘴唇颤抖,声音干涩
乔念娘 我没有
这一声 “娘”,让沈氏眼神微微一动,却很快又被冰冷取代。
“不是你?” 沈氏冷笑,“方才有人亲眼看到,你在花园里路过,之后鸢儿的玉佩就不见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乔念我只是路过,并没有拿什么玉佩。
乔念用力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乔念娘,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偷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沈氏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你是不是嫉妒鸢儿抢走了你的一切,所以心存怨恨,故意偷走她的玉佩报复她?乔念,我真是白疼你十五年了!你怎么能变成这样心胸狭隘、歹毒不堪的人!”
歹毒不堪。
这四个字,狠狠砸在乔念的心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对她充满失望的女人,只觉得陌生无比。
这真的是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掌心里、温柔呵护她十五年的娘吗?
仅仅因为一枚玉佩,仅仅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怀疑,她就毫不犹豫地认定,是她偷的。
就毫不犹豫地,把所有恶毒的词语,加在她的身上。
乔宸看着乔念苍白委屈的脸,心头微微一软,想说什么,可看到身边哭得柔弱可怜的林鸢,想到那枚对她意义非凡的玉佩,到了嘴边的话,又变成了
乔辰念念,你若是拿了,就还给鸢儿吧,她很在乎那枚玉佩,只要你还回来,我不怪你。
连阿兄,也不信她。
乔念缓缓看向乔宸,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乔念阿兄,你也不信我?
乔宸别开眼,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低沉
乔辰证据摆在眼前,你让我怎么信你?
证据。
所谓的证据,不过是一个莫须有的路过。
就足以定罪。
乔念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凄凉而绝望。
乔念好,好一个证据摆在眼前
她看向林鸢,那个一直默默哭泣、柔弱可怜的少女。
四目相对。
林鸢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与阴狠,随即又化作怯怯的委屈。
乔念瞬间明白了。
柔刀暗刺,杀人不见血。
这一切,都是林鸢的手笔。
是她故意弄丢玉佩,是她故意栽赃陷害。
是她,用最柔弱的姿态,捅了她最狠的一刀。
而她的至亲至爱,心甘情愿地,帮着林鸢,一起伤害她。
初栽罪名,便已百口莫辩。
乔念闭上眼,泪水滑落。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在侯府,再也没有半分信任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