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四点十分。

他站在书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窗帘，那盆垂着藤蔓的绿萝，那张摊着图纸的书桌。

阳光还是暖洋洋的。

但他得走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没什么特别，干净就行。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没什么不一样。

但他知道自己不一样。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出门，打车。

出租车在路上开了四十分钟。窗外的风景从老城区的高楼变成近郊的别墅区，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发呆。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车停在一扇铁门前。

他付了钱，下车，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这扇门他从小到大进过无数次。每次都是这样，推开，走进去，然后变成另一个人。

他按了门铃。

等了几秒，门开了。

是他妈。

“来了？”他妈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宋钰走进去。

玄关还是老样子，鞋柜，穿衣镜，墙上挂着一幅他没什么印象的画。他换了鞋，往里走。

客厅里传来说话声。

他走进去，看见他哥坐在沙发上，他爸坐在对面，两人正在说话。他姐窝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低头看手机。

他妈从他身后绕过去，直接走到他哥面前，拉住他的手。

“瘦了，”她说，语气里带着心疼，“在外面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他哥笑了笑：“还行，忙起来就顾不上。”

“那可不行，身体要紧，”他妈说着，在他哥旁边坐下，手还没松开，“这次回来待几天？”

“三四天吧，公司那边还有事。”

“三四天也好，妈给你做好吃的。”

宋钰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

没人抬头看他。

他爸还在跟他哥说话，他姐还在看手机，他妈还在拉着他哥的手。

他站在那里，站了两秒。

然后他走进去，在餐桌旁边坐下。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他数了数——五副。

不对。

他又数了一遍。

五副。

他爸，他妈，他哥，他姐，还有他。

五副。

但他看见餐桌旁边，多了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挨着他哥的座位，挤在原本就不大的空间里，看起来像是临时加进来的。

他看着那把椅子，看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碗。

碗是白色的，没什么花纹。

他盯着那只碗，什么都不想。

菜陆续上桌。

他妈做了很多菜，摆了满满一桌。大家落座的时候，宋钰发现他哥坐的是主位——那个平时他爸坐的位置。他爸坐在他哥旁边，他妈坐另一边。他姐挨着他妈。

他坐在最外面，挨着那把多出来的椅子。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吃饭的时候，他妈一直在给他哥夹菜。

“这个是你爱吃的，多吃点。”

“这个也好久没吃了吧？”

“再吃点，看你瘦的。”

他哥一边吃一边应付着，偶尔跟他爸说几句话。

他爸问他哥：“公司那边怎么样？”

“还行，最近在谈一个项目。”

“什么人？”

“一个做投资的朋友，姓陈，你应该认识。”

他爸点点头：“陈建国？”

“对，就是他。”

“他那边资源不错，你好好处。”

“知道。”

宋钰低着头，慢慢吃饭。

筷子夹菜，放进嘴里，嚼，咽下去。再夹，再嚼，再咽。

没什么味道。

他姐忽然开口：“对了宋钰。”

宋钰抬起头。

他姐看着他，笑得有点假：“你不是在国外混得挺好的吗？认识不少人吧？”

宋钰没说话。

他姐继续说：“哥那边最近不是想拓展业务吗？你认识的那些什么上流社会，给哥介绍介绍呗？”

宋钰看向他爸妈。

他妈正给他哥夹菜，头都没抬。

他爸端着酒杯，没看他。

他姐还在等他的回答。

宋钰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吃饭。

“怎么不说话呀？”他姐的声音又飘过来，“是不是不想帮？”

宋钰没理她。

他姐还想说什么，被他妈打断了：“行了，先吃饭。”

宋钰继续吃。

一顿饭吃完，他没再说一句话。

他妈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他没看进去，声音只是背景。他爸和他哥又聊起了公司的事，他姐窝在另一张沙发里继续看手机。

他坐在那儿，像一个多余的人。

碗洗完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他妈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在沙发上坐下。一家人总算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了——虽然没人跟他说话。

他姐放下手机，忽然又开口了。

“宋钰，”她说，还是那个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笑，“刚才饭桌上问你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宋钰看着她。

他姐继续说：“哥那边是真的需要资源，你在国外那么多年，认识的人肯定不少。帮帮家里怎么了？又不是让你白帮。”

宋钰没说话。

他爸忽然开口：“你姐说得没错。你哥的事就是家里的事，你能帮就帮一把。”

宋钰看向他爸。

他爸的表情很平常，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些什么建筑圈的人，说不定以后也能用到，”他爸继续说，“你哥那边做投资，认识的人越多越好。”

宋钰还是没说话。

他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爸，小声说：“行了，别说了。护着点自己儿子不行吗？”

他爸看她一眼：“我这不是在护着他？让他帮家里，以后他有什么事，他哥也能帮他。”

宋钰听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护着他。

原来这叫护着他。

他站起来。

他妈愣了一下：“小钰？”

宋钰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妈，我有句话想跟您说。”

他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从小到大，”宋钰说，“我一直想问您，您给我的爱，能不能要么多一点，要么少一点？”

他妈愣住了。

“别刚刚好。”宋钰说。

“刚刚好是什么意思？就是您管我，但您不疼我。您关心我，但您不爱我。我在这个家里，有位置，但永远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他顿了顿。

“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刚刚好的爱，”宋钰继续说，“比不爱还难受。”

“不爱的话，我至少可以告诉自己——他们就这样，我不在乎。但刚刚好的话，我就会想，是不是我再好一点，你们就会多爱我一点？”

他看着妈的眼睛。

“我现在明白了，”他说，“不是我不够好。是你们就只想给我这么多。”

他妈的眼眶红了。

“小钰，妈不是……”

“没事，”宋钰打断她，“我接受。”

他转过身，看向他爸、他哥、他姐。

“你们一家人好好团聚，”他说，“我先走了。”

他爸站起来：“宋钰！”

他没回头。

他往门口走，换鞋，推开门。

走出去的时候，他听见他妈在后面叫他，声音有点抖。

他没停。

门在他身后关上。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在暮色里晕开一圈一圈的暖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头像。

那幅小画，侧脸，眼睛很亮。

他打字：

【我出来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小区外面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看。

秦淮声：

【！！！】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对，你让我去吗？】

【但是我想去！！！】

【你跟我说你在哪儿，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等你！！！】

【行吗？】

宋钰看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打字：

【行。】

发完，他把定位发了过去。

然后他站在路灯下面，等着。

风有点凉，但他不觉得冷。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头像，那幅小画，那双亮亮的眼睛。

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秦淮声在看到那条消息的瞬间，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行。】

只有一个字。

但他盯着这个字，心跳快得像是刚飙完一圈山。

宋钰让他去！！！

宋钰说行！！！

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冲到门口又折回来——外套没穿。再冲到门口又折回来——手机差点忘了。第三次冲到门口，终于成功出了门。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兴奋到压不住的那种抖。

周屿说得对，他有病。

但他乐意。

导航显示三十分钟。他一路超了五辆车，闯了一个黄灯，被后车嘀了两次。

不管。

宋钰在等他。

车停在定位显示的那条路上时，他放慢了速度，开始四处张望。

路灯，路灯，还是路灯。

然后他看见了。

前面不远处的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蹲在灯杆旁边。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圈暖黄，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看起来孤零零的。

秦淮声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把车靠边停下，推开车门，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那个人没有抬头。

就那么蹲着，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只有影子，只有他。

跟“回家吃饭”完全不一样。

根本不是“一家团聚”的样子。

这是——

秦淮声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想再看了。

他快步走过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很清晰。那个人终于抬起头来。

是宋钰。

还是那双圆圆的杏眼，还是那张淡淡的脸。但秦淮声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出来是什么。

就是……好像比平时更空一点，又比平时更软一点。

“宋钰。”

他喊了一声。

宋钰看着他，没说话。

秦淮声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怎么了？”

宋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事。”

声音很轻，和平常一样淡淡的。但秦淮声听得出来，这淡淡的不一样。

平常的淡淡是“我就这样”。现在的淡淡是“我不想说”。

秦淮声没再问。

他站起来，伸出手。

“走，上车。”

宋钰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那只手就在他面前，掌心朝上，等着他。

他抬头看秦淮声。

秦淮声站在路灯底下，背光，脸看得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和那天在酒吧里一模一样。

宋钰把手放上去。

秦淮声握住，把他拉起来。

那只手很暖。

宋钰被他拉着走到车边，坐进副驾驶。秦淮声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开起来，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宋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没说话。

秦淮声也没说话。

他开着车，偶尔偷偷看一眼旁边的人。

宋钰的脸被窗外掠过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他靠在座椅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比刚才在路灯底下更小了。

秦淮声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又开了一会儿，他开口：“饿不饿？”

宋钰转过头看他。

秦淮声看着前方，好像只是在专心开车。

“刚才吃饭了吗？”

宋钰沉默了一下。

“吃了。”

秦淮声“嗯”了一声，没再问。

但他知道，那个“吃了”听着不太对。

他又开了一会儿。

“那，”他说，“想不想再吃点？”

宋钰看着他。

秦淮声还是看着前方，但耳朵有点红。

“就是……那个，我晚上也没吃，”他说，“你要是吃过了就算了，我自己去吃也行，但是你要是想再吃点，咱们就一起去，不想吃我就送你回去——”

“好。”

秦淮声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宋钰已经转回去看着窗外了。

“好，”他说，“去吃。”

秦淮声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看着前方，嘴角压都压不住。

“行，”他说，“那咱们去吃好吃的。”

他把方向盘一打，拐进另一条路。

车窗外掠过一片一片的灯光，暖黄的，白的，红的。宋钰看着那些光，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听见旁边的人说：

“宋钰。”

他转过头。

秦淮声看着前方，但语气很认真：

“不管发生什么，你要是想找人说话，随时找我。”

宋钰愣了一下。

“不想说也行，”秦淮声继续说，“就待着，我陪着你。”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话说得很稳。

“反正我话多，你不说话我就自己说，说到你嫌烦为止。”

宋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回去，看着窗外。

车窗外的灯光还在往后掠，一盏一盏，连成线。

他忽然觉得，车里好暖。

不是空调的那种暖。

是别的。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他不想下车。

随时可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