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外滩附近停下来的时候，宋钰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注意开到了哪儿。

他刚才一直在发呆。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到了。”秦淮声说。

宋钰回过神，往外看了一眼。

是江边。对面是那片著名的建筑群，金碧辉煌的，在夜色里亮得像画报。他们停车的这条街往里走，是一条巷子口，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头攒动。

“这是哪儿？”

“外滩后面那条街，”秦淮声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以前就是老弄堂，后来被改造成网红街了。我前几天刷到过，说什么夜景好看，还有很多甜品店。”

他推开车门，回头看他：“反正咱们也没事，随便逛逛？”

宋钰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下车，往巷子里走。

确实是网红街的样子。

老房子的外墙被重新粉刷过，但保留了原来的轮廓。窗台上摆着花，墙上爬着藤蔓，头顶挂着串串灯，暖黄的光连成一片，把整条巷子照得亮亮的。两边是各种小店——咖啡店、甜品店、卖手工艺品的、卖花的，门口都摆着小桌椅，坐着三三两两的人。

人不算太多，刚刚好的热闹。

宋钰走在秦淮声旁边，看着这些，没说话。

秦淮声也没说话，就是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看两边的小店，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走了一会儿，秦淮声忽然停下。

“这家怎么样？”

宋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家卖甜品的店。门面不大，但灯光很暖，橱窗里摆着各种小甜品的模型，看着很可爱。

“他们家主打舒芙蕾，”秦淮声说，“我看评论说特别好吃，还有那个杨枝甘露什么的。”

他说着，又看他一眼：“你想吃吗？”

宋钰看着那家店，又看着秦淮声。

秦淮声站在店门口，半边脸被橱窗的灯光照亮，眼睛亮亮的，正在看他。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这个人说“你不想说也行，就待着，我陪着你”。

他点了点头。

“好。”

两人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人不多，很安静，只有轻轻的背景音乐和偶尔传来的杯碟碰撞声。

秦淮声点了两份舒芙蕾，一杯杨枝甘露，一杯热牛奶——热牛奶是给宋钰点的，他说晚上喝点热的舒服。

宋钰没拒绝。

舒芙蕾端上来的时候，蓬蓬松松的，上面撒着糖霜和水果，看起来确实很可爱。秦淮声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推到他面前：“你先尝尝。”

宋钰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很软，很甜，入口就化开了。

他抬起头，发现秦淮声正盯着他看。

“怎么样？”

宋钰点了点头：“好吃。”

秦淮声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笑得像个得到表扬的小孩：“是吧！我就说这家肯定不错！”

他把自己那碗也挖了一勺，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确实好吃，下次还可以来……”

宋钰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他低下头，继续吃。

窗外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店里的灯光很暖，照在桌面上，照在舒芙蕾上，照在对面的那个人身上。

宋钰吃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困。

不是那种累到不行的困，是一种很软的困。好像整个人都被泡在温水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抬起头，看了秦淮声一眼。

秦淮声正低头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他盯着那只仓鼠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吃舒芙蕾。

然后手机响了。

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宋钰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爸爸。

他顿了一下。

手机是平放在桌上的，屏幕朝上。他伸出手，用指纹解了锁。

消息弹出来的瞬间，他看见了那一长串字。

他也看见了对面那个人的表情变化。

秦淮声正在低头吃舒芙蕾，勺子刚送进嘴里。但他的视线，正好落在宋钰的手机屏幕上。

就那么一秒。

宋钰知道，他看见了。

不是全部看见，但足够看见那些字。

“你如果不回来……”

“没有你这个儿子……”

长长的一段，满屏的指责和说教。

秦淮声的勺子停在嘴边，愣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舒芙蕾，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宋钰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别的。

他说不上来。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

然后他继续吃舒芙蕾。

店里还是那么安静，背景音乐还在轻轻地放，窗外的行人偶尔走过。一切都没变，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宋钰吃了一口舒芙蕾，很甜，和刚才一样甜。

但他忽然觉得，这甜的味道里，多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对面那个人正低着头，拼命往嘴里塞舒芙蕾，腮帮子鼓得比刚才还大，眼睛却一直没看他。

好像怕看他一眼，就会暴露什么。

宋钰看着他，忽然开口：

“秦淮声。”

秦淮声抬起头，嘴里还塞着舒芙蕾，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宋钰看着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

“舒芙蕾凉了就不好吃了。”

秦淮声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把嘴里那口咽下去，说：“对对对，快吃快吃！”

他又低头继续吃。

但宋钰看见，他的耳朵更红了。

宋钰收回视线，继续吃自己那份。

窗外的灯光透进来，暖黄的，在桌面上落下一小片光。

其实宋钰把手机扣在桌上的时候，秦淮声的勺子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继续低头吃舒芙蕾，腮帮子鼓得满满的，眼睛盯着碗里的水果，好像那几块芒果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没抬头。

他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就会让宋钰发现——他看见了。

那些字

“你如果不回来……”

“没有你这个儿子……”

长长的一段，满屏的指责和说教。

他只瞄到了一眼，就那么一眼，但那些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拼命往嘴里塞舒芙蕾。

甜的。很甜。

但他吃不出味道。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爸发的？还是他妈？说什么了？什么叫“没有你这个儿子”？刚才在家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他会一个人蹲在路灯底下？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累？

他想问。

他太想问了。

他想问宋钰，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要不要跟我说说？不管什么事，你说出来，我听着。

但他不能问。

他咬着勺子，偷偷看了宋钰一眼。

宋钰正低着头，慢慢吃着自己那份舒芙蕾。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那条消息不存在，好像刚才那一秒的沉默只是错觉。

但秦淮声知道不是错觉。

他看见宋钰拿起手机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见宋钰解锁之后，盯着屏幕的那两秒。

他看见宋钰把手机扣下去的时候，动作很轻，但很慢。

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做出那么轻的动作。

秦淮声收回视线，继续吃。

他知道自己不能问。

他们才认识多久？

算上今天，才见了两面。

一顿饭，一次接人，一次坐在甜品店里吃舒芙蕾。

两三次而已。

在宋钰眼里，他们可能只是刚认识的人。一起吃了个饭，聊了几句，加了微信，仅此而已。

他没有立场问。

他没有资格问。

他什么都不是。

秦淮声又挖了一大勺舒芙蕾塞进嘴里。

甜的，但嗓子眼有点堵。

他想起刚才在路灯底下，宋钰蹲在那儿，小小的一团，影子拖得长长的。

他想起宋钰把手放在他掌心的时候，那只手有点凉。

他想起宋钰在车上看着窗外，一句话都不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想起那条消息。

那些字。

他想——

算了。

他咬着勺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不能说。

不能问。

他什么都不是。

宋钰不主动说，他就不能问。

这是底线。

他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那个……你还想吃什么吗？他们家好像还有别的甜品，要不要再看看？”

宋钰抬起眼看他。

那双圆圆的杏眼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刘海挡在眼前，让那双眼睛有点朦胧。

他看了秦淮声两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用了，够了。”

秦淮声点点头：“行，那吃完了我送你回去？”

宋钰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舒芙蕾。

吃了几口，他忽然开口：“秦淮声。”

“嗯？”

宋钰没抬头，还是盯着碗里的舒芙蕾。

“你刚才看见了。”

秦淮声的勺子停在嘴边。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钰继续吃，语气还是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事，看见就看见了。”

秦淮声愣了一下。

他盯着宋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宋钰吃了一口舒芙蕾，慢慢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看他。

“你不用问，”他说，“我也不想说。”

秦淮声的心揪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好。”

宋钰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

店里还是那么安静，背景音乐还在轻轻地放，窗外的行人偶尔走过。一切都没变。

但秦淮声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宋钰一个人待着。

哪怕不说话。

哪怕什么都不问。

就待着，也行。

宋钰说“你刚才看见了”的时候，秦淮声的心跳漏了一拍。

宋钰说“没事，看见就看见了”的时候，秦淮声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宋钰说“你不用问，我也不想说”的时候，秦淮声的心跳直接停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宋钰低下头，继续吃舒芙蕾，好像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秦淮声也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份。

但脑子根本不在舒芙蕾上。

他在想宋钰那句话。

“你不用问，我也不想说。”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

是“我也不想说”。

不想说。

不是不想告诉他。

是不想说。

不管对谁，都不想。

秦淮声咬着勺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块舒芙蕾，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不是为自己难过。

是为宋钰。

他是经历过什么，才会养成这样的脾气？

什么委屈都自己咽下去，什么话都不往外说，什么都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但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在乎？

那条消息，那些字，那个蹲在路灯底下孤零零的影子。

明明在乎得要死。

只是不说。

秦淮声偷偷看了宋钰一眼。

宋钰正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吃着舒芙蕾，动作很慢，很安静。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侧脸看起来特别软，特别乖。

但秦淮声知道，这个人心里有事。

很多事。

他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他想追宋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追？

他们才见两面。

他连宋钰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他连宋钰到底经历过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追？

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想追宋钰。

不是那种随便追追，是认真的。

他想让宋钰知道，有人在乎他。

他想让宋钰知道，那些委屈可以不用自己一个人咽。

他想让宋钰知道，有个人愿意听他说，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事。

他想让宋钰……

他咬着勺子，看着对面那个人，心里的小人开始疯狂转圈。

追。

必须追。

追不到也要追。

追到了就好好养着。

他想把宋钰养成那种，受了委屈会主动说的人。

哪怕不说也没关系，他可以去猜，可以去哄，可以什么都不问就陪着他。

反正他话多。

反正他脸皮厚。

反正他认准了一个人，就跟狗似的咬着不放。

周屿说的。

宋钰忽然抬起头。

秦淮声来不及收回视线，被抓了个正着。

“你看什么？”

秦淮声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看你好看。”

宋钰：“……”

他低下头，继续吃舒芙蕾。

但秦淮声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秦淮声心里的小人开始放烟花。

他追定了。

他低头把自己那份舒芙蕾吃完，然后抬起头，看着宋钰。

宋钰还在慢慢吃，吃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

秦淮声就看着他，不说话。

宋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抬起眼：“干嘛？”

秦淮声笑了笑：“等你。”

“等我干嘛？”

“等你吃完，送你回去。”

宋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不用送，我自己打车。”

“不行，”秦淮声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宋钰抬起眼看他，表情有点微妙：“你送我，我就安全了？”

秦淮声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对，我安全。”

宋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吃。

但秦淮声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秦淮声心里的小人又开始放烟花。

吃完舒芙蕾，两人走出甜品店。

巷子里还是那样，串串灯亮着，暖黄的光连成一片。人比刚才少了些，安安静静的，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江风声。

秦淮声走在宋钰旁边，慢慢往外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宋钰忽然停下来。

秦淮声也停下来，看着他。

宋钰站在路灯底下，抬起眼看他。

“秦淮声。”

“嗯？”

宋钰顿了一下，然后说：“谢谢你。”

秦淮声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他带他来吃舒芙蕾？谢他送他？谢他没问那些事？

他不知道。

但他笑了笑，说：“不客气。”

宋钰看着他，没说话。

秦淮声也看着他，也没说话。

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两人之间落下一小片暖黄。

然后宋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秦淮声跟上。

走到车边的时候，秦淮声忽然说：“宋钰。”

宋钰回头。

秦淮声站在车门旁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以后有什么事，你不想说就不说，”他说，“但你要是想说了，随时找我。”

宋钰愣了一下。

“我话多，”秦淮声继续说，“你不说我也可以自己说，说到你烦为止。反正我不嫌烦。”

宋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知道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秦淮声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开起来，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宋钰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没说话。

秦淮声也没说话。

但他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旁边的人。

宋钰的脸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但秦淮声觉得，好像比刚才软了一点。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他想天天看到这个人。

他想追他。

他想把他追到手，然后好好养着。

养出脾气来也没关系。

养出小性子也没关系。

受了委屈会主动说更好，不说也没关系，他就去猜，就去哄，就去陪。

我要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