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一道一道地上。
前菜、刺身、烤物、煮物,摆满了一桌,像一幅幅小小的画。宋钰吃得很慢,每样只夹一两筷子,但每夹一筷子,都像是在认真品尝。
秦淮声本来还在紧张,吃着吃着就放松了——主要是宋钰虽然话少,但也不像讨厌他的样子,偶尔还会抬眼看他一下,问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然后宋钰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想做绘画和建筑设计的结合。”
秦淮声愣了一下,点头:“对。”
“具体怎么做?”
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
秦淮声对上他那双圆圆的杏眼,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闲聊,这是在面试他。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
“ 我在瑞典的时候,经常去看建筑。不是那种游客打卡的地方,就是老房子、教堂、普通人的住宅。看着看着就发现,建筑其实跟画画一样,都是在处理空间和光。”
他顿了顿,继续说:
“好的建筑,走进去的时候会有一种感觉——你知道那是被设计过的,但你不觉得刻意。光线从哪个角度进来,窗户开在什么地方,墙是什么颜色,都像是一幅画里的构图。你站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被那个空间影响了。”
宋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秦淮声被看得有点心虚,但话匣子已经打开了,收不住。
“我在瑞典画了很多建筑速写。不是那种精确的工程图,就是画我的感受——这个建筑的轮廓让我想到什么,那个窗户的光影像什么。后来我就想,如果能跟建筑师合作,把我的画转化成建筑的语言,或者在建筑里融入绘画的视角,会不会很有意思?”
他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赶紧打住:“呃,是不是有点扯?”
宋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没有。”
就两个字。
但秦淮声莫名觉得,这两个字比什么“挺好”“不错”都重。
秦维声恐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以前也在斯德哥尔摩待过吧?”
宋钰筷子顿了顿。
很轻的一下,但秦淮声看见了。
“嗯,”宋钰说,声音还是淡淡的,“待过几年。”
秦淮声想问他有没有去过基律纳,有没有在某个冬夜进过一家乱七八糟的酒吧,有没有在门口站过几秒,有没有看见角落里一个戴着帽子裹着围巾的傻子。
但他没问。
他怕问了,宋钰会想起来。
他怕宋钰想起来之后,发现自己就是那个傻坐着不敢上前的怂包。
所以他只是说:“那咱们也算半个老乡了。”
宋钰抬起眼,看着他。
“半个老乡?”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但秦淮声总觉得他在等自己解释。
“就.....…都在斯德哥尔摩待过嘛,”秦维声说,“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哪片儿活动,我在索德马尔姆,就是那个岛上,全是老房子和坡道,走两步就得喘。”
他说着说着,话匣子又打开了。
“那边有个教堂,屋顶是绿色的,叫什么我忘了,但是每次路过都要看两眼。还有那个观景台,你知道吧?就是能看见整个老城那个,我经常去那儿坐着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瑞典的夏天太离谱了,晚上十点天还亮着,我第一个月根本睡不着觉。冬天又黑得要死,下午三点就跟半夜似的,我那会儿就想,这地方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过后来习惯了,反而有点喜欢那种黑。可以躲在屋里画画,没人打扰。而且偶尔有极光,虽然我在斯德哥尔摩没见过,专门跑去基律纳看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基律纳。
他刚才是不是说了基律纳?
他下意识去看宋钰。
宋钰正低着头,用筷子夹起一块烤鱼,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秦淮声松了口气。
没发现,没发现,他什么都不知道。
宋钰把烤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看他。
宋钰问:“你在瑞典待了多久?”
“两年。”
“专门学画画?”
“对。”秦淮声笑了笑,“本来家里不同意,非要我学金融接他们班。我磨了大半年才放我去的。”
宋钰抬起眼看他。
“你倒是挺能磨。”
秦淮声被他说得一愣,然后笑了出来。
“是挺能磨的,”他说,“认准的事,认准的人,都能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宋钰。
宋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但秦淮声觉得,他那双向来淡淡的杏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呢?”秦淮声问,“你怎么想起来学建筑的?”
宋钰沉默了一会儿。
“小时候喜欢搭积木,”他说,声音还是淡淡的,“后来发现,真的能搭出房子来。”
秦淮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你也是认准了就一直走下来的?”
宋钰想了想,点点头。
秦淮声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人说话少,但每句话都挺真的。
不是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真诚,就是……他好像不会说假话。
“那你现在呢?”秦淮声问,“回国之后打算做什么?”
宋钰抬起眼看他。
秦淮声赶紧解释:“我不是刺探你商业机密啊,就是……随便问问。”
宋钰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放下汤碗的时候,他说:“还没想好。”
秦淮声愣了一下:“没想好?”
“嗯。”
“那……有没有考虑过来我这儿?”
他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问得太急了,太明显了,太像在撬人了。
但宋钰只是看着他,没生气,也没拒绝。
“你为什么想让我来?”
秦淮声张了张嘴。
为什么?
因为他惦记了三个月?
因为他在机场看见广告牌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那天晚上在日式包厢里,他看着那双眼睛,就知道自己想天天见到这个人?
但这些都不能说。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看过你的作品。”
宋钰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我在网上搜过你的资料,”秦淮声说,“那个得奖的建筑,白色的那个,在挪威的那个。”
“你知道那个?”
“知道。”秦淮声说,“我在瑞典的时候专门去看过。”
宋钰愣了一下。
是真的愣住了。
他那一向淡淡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你去看过?”他问,声音有点不一样了。
“对啊,”秦淮声说,“当时在杂志上看到,觉得特别好看,就专门坐火车过去了。冬天,雪特别厚,那栋楼白得都快跟雪分不清了。我在外面站了半小时,冻得跟傻子似的,但就是挪不动脚。”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我当时就想,这设计师是什么神仙,能把房子盖成这样。”
宋钰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秦淮声,眼睛里的表情有点复杂。
秦淮声被他看得有点慌:“怎么了?”
宋钰垂下眼。
“没什么,”他说,“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宋钰没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眼看着秦淮声。
“你刚才说的那些想法,”他说,“是认真的?”
秦淮声愣了一下:“当然是认真的。”
“不是一时兴起?”
“不是。”
“你确定你的工作室能做起来?”
秦淮声笑了:“不确定。”
宋钰看着他。
“但我想试试,”秦淮声说,“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劲儿。
宋钰看了他好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菜。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淮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心里有点慌。
然后他听见宋钰说:
“那我试试。”
秦淮声愣住了。
“……什么?”
宋钰抬起眼看他,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我说,我愿意试一下,”他说,“加入你们工作室。”
秦淮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脑子里嗡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宋钰说什么?
宋钰说要加入我???
宋钰愿意来我工作室???
他那个炸毛小狗一样的脑子开始疯狂刷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宋钰要跟我一起工作了!!!
以后天天能见到了!!!
他说他愿意!!!
他愿意!!!
“你、你认真的?”他声音都有点抖。
宋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夹菜。
“嗯。”
就一个字。
但秦淮声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字。
他坐在那儿,看着宋钰,笑得像个傻子。
宋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宋钰筷子顿了顿。
然后他把那块菜塞进嘴里,不理他了。
但秦淮声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但秦淮声看见了。
他心里的小人开始放烟花,放得满天都是。
老婆耳朵红了!!!
因为他害羞了!!!
因为我夸他好看他害羞了!!!
他杀了我!!!他真的杀了我!!!
他努力压住嘴角,但压不住。
“那个,”他说,“薪资方面,你尽管提——”
“不急,”宋钰打断他,“先看看工作室再说。”
“行,行,你什么时候来看都行——”
“周三不是约了吗?”
秦淮声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傻了。
对,周三。
周三老婆就要来工作室了。
以后天天都能见到老婆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回没被烫到。
但比烫到了还晕。
晕得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吃完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两人走出餐厅,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路灯和头顶的月亮。
夜风有点凉,秦淮声看见宋钰把毛衣领子往上拉了拉。
“你住哪儿?”他问,“我送你?”
宋钰看他一眼:“我住的有点远。”
“没事,我有车,送你绕一下没事。”
宋钰想了想,点点头:“东四环。”
秦淮声眼睛一亮:“行,走吧。”
他去取车,是一辆黑色的SUV,不算新,但收拾得很干净。宋钰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靠进座椅里。
车开起来,街灯从窗外掠过,在宋钰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秦淮声一边开车,一边偷偷看他。
老婆侧脸也好好看。
鼻子好挺。
睫毛好长。
眼睛闭着……他是不是困了?
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又把音乐调低了一点。
宋钰忽然开口:“你不用这样。”
秦淮声一愣:“什么?”
宋钰没睁眼,声音淡淡的:“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秦淮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钰继续说:“你话多就话多,吵就吵,不用憋着。”
秦淮声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出来。
“行,”他说,“那我说了啊。”
“说。”
“我觉得你挺可爱的。”
宋钰睁开眼,转头看他。
秦淮声直视着前方,一本正经地开车,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宋钰看了他几秒,又转回头去,闭上眼睛。
“开车看路。”
“我看着呢。”
“那你还说。”
“说了也不影响我看路。”
宋钰没接话。
但秦淮声看见他嘴角又动了动。
他忍着笑,继续开车。
车在东四环的一片老小区门口停下。
宋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谢谢,”他说,“晚安。”
“等等。”
宋钰回头。
秦淮声从驾驶座探过身,递过来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说,“工作室的事儿,咱们再约时间聊。还有——”
他看着宋钰的眼睛,忽然认真起来。
“不管你来不来我工作室,我都想请你吃饭。”
宋钰看着他,没说话。
秦淮声被他的沉默看得有点心虚,声音小了下去:“就……就当交个朋友?毕竟咱们也算半个老乡——”
“知道了。”
宋钰接过名片,转身走进小区。
秦淮声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进门洞,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灭下去。
然后他往后一靠,仰头看着车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给周屿发消息:【我死了。】
周屿秒回:【?】
秦淮声:【老婆太好看,我被杀了。】
周屿:【……你有病吧。】
秦淮声:【有。而且是绝症。】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开出两条街之后,他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想了想,点开那个对话框,发了一条:
【到家了说一声。】
发完他把手机扔回去,继续开车。
快到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宋钰:【嗯。】
只有一个字。
但秦淮声盯着那个“嗯”,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在驾驶座上,笑出了声。
老婆让我报平安!!!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是回了!!!
四舍五入就是关心我!!!
他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他每隔五分钟就看一眼。
没有新消息。
但他不着急。
他有名片了。
他有微信了。
他有了一个“嗯”。
最关键的是——
老婆愿意加入他的工作室了。
以后天天都能见面了。
他想起宋钰说“那我试试”的时候,那副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他想起宋钰耳朵尖上那一点红。
他想起宋钰在车里闭着眼睛,睫毛在路灯下投下的阴影。
他想起——
手机震了一下。
他一个激灵,赶紧拿起来看。
宋钰:【工作室的事,下周找个时间聊。】
秦淮声盯着这行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行:
【好,你定时间。】
发完他又后悔了。
太短了!会不会显得我太高冷?!可是太长了他会不会觉得我烦?!
他正纠结着,宋钰又发了一条:
【周三下午有空吗?】
秦淮声直接坐起来了。
有空!必须有空!没空也得有空!
他回:【有,几点?】
宋钰:【三点?】
秦淮声:【好,我来接你。】
宋钰:【不用,我自己过去。】
秦淮声:【那我发地址给你。】
宋钰:【嗯。】
秦淮声看着那个“嗯”,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拍,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笑得像个傻子。
周三。
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又能见到了。
而且这次是在他的工作室。
在他的地盘。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双圆圆的杏眼,那件燕麦色的毛衣,那个在日式包厢里低着头喝汤的侧影。
三天。
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