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秦淮声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眼前的场景,陷入了沉思。
门是开的。
里面有人影在晃。他还没进去,就听见电钻的声音嗡嗡响,夹杂着周屿的破锣嗓子在嚎不知名的歌。
他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原本空荡荡的屋子,现在墙刷好了,灯装好了,地板重新打磨过,连他那些从瑞典背回来的画都挂上了墙——挂的位置还都挺对,一看就是懂行的。
周屿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嘚瑟:“怎么样?”
秦淮声环顾四周,沉默了三秒。
“卧槽。”
周屿笑得更嘚瑟了。
“不愧是我好哥们,”秦淮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懂我!”
“那可不,”周屿扬着下巴,“你以为我这月干嘛去了?给你当牛做马来了。”
秦淮声又看了看墙上的画,看了看新装的射灯,看了看角落里已经摆好的画架,忽然有点感动。
“周屿。”
“嗯?”
“你以后就是我亲哥。”
“滚,”周屿踹他一脚,“少来这套,请吃饭就行。”
“请,必须请。”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秦淮声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泡在工作室里。
买画材,置办家具,设计动线,研究怎么把空间利用到极致。他当年在瑞典学画画的时候都没这么拼过。
周屿偶尔来帮忙,大部分时间在旁边嗑瓜子看他忙活,顺便嘴贱几句。
“你这工作室到底干嘛的?画画还是搞装修?”
“都搞。”
“那你门口那块招牌怎么写的?‘秦淮声艺术工作室’?”
“不是,”秦淮声头也不回,“‘声屿艺术工作室’。”
周屿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啥?”
秦淮声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名字啊。你不是入股了吗?”
周屿愣在那儿,瓜子从手里掉下来。
“我什么时候入股了?”
“精神入股,”秦淮声说,“再说了,你这一个月给我当牛做马的,总得挂个名吧。”
周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嗑瓜子。
“行吧,”他说,声音有点闷,“算你有良心。”
秦淮声笑了一下,没说话。
其实他一开始就想好了。周屿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他妈骂他的时候周屿帮他挡过,他爸砸他画板的时候周屿偷偷给他买过新的,他去瑞典这两年,周屿隔三差五替他去看他爸妈。
这工作室,一半是他的,一半是周屿的。
就算周屿什么都不干,也得有他的名字。
工作室收拾得差不多之后,秦淮声开始琢磨另一件事。
他想做的不只是画画。他想把绘画和建筑设计结合起来——在建筑里融入绘画的元素,在画里表现建筑的结构。这是他这两年一直在想的事。
所以,他需要一个懂建筑的人。
不是那种随便找个实习生,而是真正懂设计、有想法、能跟他一起折腾的人。
他趴在电脑前,开始刷招聘网站。
刷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对眼的。要么太套路,要么太保守,要么一看就是那种“我画过几个施工图就觉得自己是大师了”的类型。
他有点烦躁,换了个姿势,继续刷。
然后他看见一个词条——
“回国建筑师宋钰:最年轻国际建筑奖得主的下一站”
他的手指顿住了。
宋钰。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扑通一声掉进他心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是一篇采访。很长,配了很多图。图上的宋钰还是那身黑色西装,还是那张淡淡的脸,还是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
采访内容他没怎么看进去,就记住几个词:回国发展、成立个人工作室、下一步计划暂未公布。
他把页面往下拉,拉到最底下,看见了联系方式。
是一个工作邮箱。
秦淮声盯着那串字母,心跳忽然有点快。
他在想什么?
人家是国际大奖得主,是最年轻的设计大师,是上过广告牌的人。他是什么?一个刚成立的工作室,一个还没开张的小老板,一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画画的。
凭什么邀请人家?
但他还是点开了邮箱。
他开始打字。
删掉。重写。再删掉。再重写。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短短一行:
“宋钰老师您好,我是声屿艺术工作室的秦淮声。希望有机会邀请您加入我们的团队。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聊聊。”
他点击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神经病。
他想。
人家凭什么回你?
他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回复。
正常。人家那么忙,哪有空看一个陌生邮件。
他把手机放下。过了两分钟,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回复。
没事。老婆那么忙,肯定一时半会儿看不了消息。
他愣了一下。
……老婆?
他刚才脑子里是不是蹦了个“老婆”出来?
秦淮声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他凭什么管人家叫老婆?人家认识他是谁吗?人家知道他为了那双眼睛惦记了三个月吗?人家知道他在机场看见广告牌的时候差点把行李箱摔了吗?
人家什么都不知道。
他自己在这儿瞎叫什么。
他正天人交战着,手机突然响了。
他一个激灵,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拿起来一看——
周屿:【晚上吃啥?我过去找你。】
秦淮声:“……”
他把手机放下,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周屿。
周屿你这时候发什么消息。
他刚要把手机彻底扔到一边,屏幕又亮了。
这回是一条新邮件提醒。
他随手点开。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发件人:宋钰。
内容: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加入一个刚成立的工作室?”
秦淮声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加速。
他回了!
老婆回他了!!
虽然内容有点呛人,但是回了!!!
他捧着手机,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凭什么?他也不知道凭什么。可能就是……鬼使神差?可能就是……那天在基律纳没敢上去说话的遗憾?可能就是……这三个月来每次想起那双眼睛时的心跳?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开始打字。
他打了一大段,删掉。又打了一大段,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比他想象的要诚恳得多: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凭什么。但我的工作室想做的是绘画和建筑设计的结合,我看了您的作品,觉得您是我想找的那个人。如果您愿意,我想请您吃个饭,当面聊聊。薪资待遇方面,您尽管提。”
他点击发送。
然后他开始等。
这次等的时间不长。大概十分钟后,新邮件来了。
“可以。今晚七点,你定地方。”
秦淮声看着这行字,愣了三秒,然后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周屿刚好推门进来,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差点摔回去。
“你干嘛?!”
秦淮声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他同意了!他答应了!”
“谁?谁同意了?”
“宋钰!”
周屿愣了一下:“谁?”
“就是那个——广告牌上的那个——我跟你说过的——”
周屿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那个你见了人家一面就惦记了三个月的人?”
“对!”
“那个你连名字都不知道就天天想的?”
“对!!”
“那个你回国那天在机场盯着广告牌发呆的?”
“对对对!!!”
周屿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那你还不快去订餐厅?站这儿发什么疯?”
晚上六点五十分,秦淮声提前到了那家餐厅。
是他妈之前定的那家私房菜,他吃过一次,觉得不错,环境也安静,适合聊天。
他坐在包厢里,把菜单看了三遍,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五遍,把领带调整了八遍。
六点五十八分,门被推开了。
秦淮声抬头。
然后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广告牌上那个穿着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的“国际建筑奖最年轻得主”。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毛衣,灰色的,软软的,看起来就很舒服。裤子也是灰色的,垂坠的料子,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在门框上,像是刚从家里沙发上起来,随手套了件衣服就出来了。
慵懒。
这是秦淮声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不再是广告牌上那种淡淡的、疏离的眼神。这回近,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的形状——
是杏眼。
圆圆的,大大的,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有点无辜。
刘海有点长,挡在眼前,让那双眼睛显得有点朦胧。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缘故,秦淮声觉得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一点水光,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这么一看,还有点……破碎感?
淮声脑子里开始疯狂刷屏:
老婆私下穿得好好看!!!
针织毛衣好软!!!
灰色好适合他!!!
眼睛好大!!!
为什么有点想哭的样子!!!
破碎感!!!
清纯设计师!!!
他杀了我!!!
而表面上,他只是站起来,扯出一个自认为很得体的笑:
“宋老师,请坐。”
宋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坐下的时候,毛衣的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截手。他用那只被袖子遮住一半的手拿起菜单,垂着眼看。
秦淮声看着他,心跳得乱七八糟。
三个月。
他想了三个月的人,现在就坐在他对面。
穿着一件软软的毛衣,用一双圆圆的杏眼盯着菜单,刘海挡在眼前,看起来又慵懒又无辜又有点说不清的破碎感。
他想起基律纳那晚,那个人站在酒吧门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是这样的。
干净的,安静的,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
“想吃什么?”宋钰忽然开口,头都没抬。
秦淮声回过神:“啊?哦,您点,您点,我请客。”
宋钰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秦淮声心跳又漏了一拍。
宋钰收回视线,继续看菜单。
“不用叫我‘您’,”他说,声音淡淡的,“听着别扭。”
秦淮声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好,那叫你宋钰?”
宋钰“嗯”了一声。
秦淮声看着他,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老婆连“嗯”都好听。
服务员进来,跪在桌边,轻声细语地用日语介绍今日的菜单。秦淮声没怎么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对面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正垂着眼听,偶尔点一下头。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勾出鼻梁的轮廓,勾出睫毛的弧度。他听得认真,但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服务员介绍完,退了出去。
宋钰抬起眼,看他:“你有什么忌口吗?”
秦淮声愣了一下:“没有,你点就行。”
宋钰又“嗯”了一声,低头去看菜单。
秦淮声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那种好笑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里软软的那种想笑。
他就这么坐着,不说话,不笑,不主动找话题。但秦淮声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可能是因为这间包厢太安静了,灯光太暖了,外面的竹叶声太好听了。
也可能是因为,光是看着这个人,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
前菜,一小碟煮物,一小碟醋物,一小碟肉,摆在三只不同的漆器里,像三幅小画。
宋钰夹了一筷子,慢慢吃。
秦淮声看着他吃,也夹了一筷子。
“你是怎么想到要做绘画和建筑结合的工作室的?”宋钰问,眼睛还盯着碟子里的菜。
秦淮声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就是……在瑞典的时候,经常去看建筑。教堂,美术馆,还有那种老房子。看着看着就觉得,其实建筑和画画是一样的,都是在创造空间,都是在跟光打交道。”
宋钰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这回看的时间比之前长一点。大概有两秒。
秦淮声心跳又漏了一拍。
“你在瑞典学的画画?”宋钰问。
“嗯,斯德哥尔摩。”
宋钰抬起眼,看着他。
看的时间更长一点。大概有三秒。
秦淮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却还要端着,扯出一个笑:“怎么了?”
宋钰收回视线。
“没什么,”他说,夹起一块烤鱼,“就是觉得……”
他没说完。
秦淮声等着。
宋钰把那块烤鱼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你话挺多的。”
秦淮声:“……”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
“是是是,我话多,”他说,“那你话少,咱俩正好互补。”
宋钰没接话,低头喝汤。
但秦淮声看见他嘴角动了动。
很轻的一下。
像是要笑,又像是没笑。
秦淮声心里的小人开始放烟花。
宋钰要笑了!!!
虽然没有真的笑,但是要笑了!!!
四舍五入就是笑了!!!
他努力压住嘴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差点被烫到。
宋钰抬眼看他。
秦淮声举着杯子,被烫得龇牙咧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没事没事,茶有点热。”
宋钰看着他,没说话。
但秦淮声觉得,他那双圆圆的杏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无奈还是什么。
但秦淮声决定把它解读为——
宋钰觉得我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