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钰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地板上切出一小块模糊的白。他就站在那块白边上,背靠着门,没开灯。
屋里很安静。
他习惯了这种安静。
从小区门口走到这扇门,一共三百七十二步。他数过很多次。今晚好像走得比平时慢一点,但他没数,脑子里乱乱的,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他摸黑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还是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就坐在那片昏暗里,看着那些影子,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名片。
是刚才下车的时候秦淮声塞给他的。
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中间是“秦淮声”三个字,下面印着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微信号。角落里有小小的logo,像是手绘的线条,简洁又有点特别。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秦淮声。
他想起今晚在餐厅门口,那个人站在那儿等他,明明紧张得要死,还要装作一副很稳的样子。他想起那个人一进门就盯着他看,眼睛亮亮的,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想起那个人吃饭的时候话很多,筷子动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还非要腾出嘴来让他尝这个尝那个。
他想起那个人说“我在瑞典的时候专门去看过你的作品”。
他想起那个人说“我当时就想,这设计师是什么神仙,能把房子盖成这样”。
他想起那个人说“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里面有光。
他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
那个人从始至终,没有问过他一句:你为什么回国?你之前在国外怎么样?你一个人吗?
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只是看着他,听他说话,然后认认真真地回答他的问题。
好像他说什么,那个人都愿意听。
好像他说什么,那个人都觉得重要。
宋钰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微微晃动。
他想起小时候。
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成绩好,姐姐嘴甜,他是那个夹在中间、不太会说话、也不怎么被注意的。
也不是不被注意。
是那种“你乖就行,别添乱”的注意。
他记得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他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家里的房子,画了很久,很认真。他拿去给爸妈看,想让他们夸一下。妈妈看了一眼,说“嗯,不错”,然后继续打电话。爸爸根本没抬头,在看报纸。
他把那幅画收起来,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初中,他喜欢上了搭模型。用纸板、木条、胶水,搭各种房子的样子。他搭了一个月,搭出一个特别满意的小教堂,拿给他哥看。他哥看了一眼,说“这有什么用”,然后继续打游戏。
他把那个模型放在书架最上层,再也没动过。
高中文理分科,他说想学建筑。爸妈说,建筑?那是什么?能赚钱吗?还是学金融吧,好找工作。
他说,我喜欢。
他们说,喜欢能当饭吃?
后来他学了金融。
学了一年,实在受不了,自己偷偷转了专业。家里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拿到建筑系的录取通知了。
他爸打电话来,说了很多话。具体说的什么他记不清了,大概意思就是:你翅膀硬了,你自己作吧,以后别来找我。
他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宿舍坐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往家里打电话了。
也不是赌气,就是……不知道说什么。说了也没人听,听了也没人在乎,在乎了也不会懂。
后来他就养成了这种脾气。
淡淡的,什么都淡淡的。
对东西淡淡的,对事淡淡的,对人淡淡的。
因为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你越在乎,越容易失望。不如一开始就不在乎。
他一个人去了国外,一个人读书,一个人做设计,一个人得奖,一个人回国。
挺好。
挺清净的。
可是今晚。
今晚有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看着他。
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礼貌性的看。是那种认真的、专注的、好像他说什么都值得听的看。
他问他对设计有什么看法,那个人就认认真真地回答。他说“那我试试”,那个人眼睛一下就亮了,亮得像是中了彩票。
他在车里闭上眼睛,那个人就把音乐调低、把空调调高。
他故意说“你话多”,那个人就笑着说“对对对,我话多,那你话少,咱俩正好互补”。
那个人说“我觉得你挺可爱的”,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是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事。
那个人说“不管你来不来我工作室,我都想请你吃饭”,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一点也不躲。
他见过很多人。
有想请他做项目的,有想挖他跳槽的,有想采访他的,有想认识他的。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他太熟悉了——有的是算计,有的是崇拜,有的是好奇,有的是想从他身上得到点什么。
但秦淮声不一样。
秦淮声看他的眼神,不是那种看“国际建筑奖得主”的眼神,也不是那种看“可利用资源”的眼神。
就是看他。
看宋钰这个人。
好像他这个人本身,就很重要。
宋钰把名片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又放下去。
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
吃饭的时候,秦淮声说:“专门跑去基律纳看的。”
基律纳。
他筷子顿了顿。
很轻的一下,那个人没发现。
但他自己知道。
他当然知道基律纳。
每次在瑞典,只要有空的时候,他就一个人跑去那个北极圈里的小镇,看冰旅馆。
在遇到他的那天晚上太冷了,他在街上走了很久,冻得实在受不了,随便进了一家酒吧,想暖和一下再走。
酒吧里很吵,灯光很暗,人很多。他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没有认识的人,正准备转身离开。
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一个人。
那个人戴着帽子,围着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他。
不是随便看一眼的那种看。
是那种——好像隔着整个酒吧,隔着乱七八糟的音乐和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就只看见了他一个人的那种看。
他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那双眼睛也在看他。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出去了。
可能是因为太冷了,想快点回去。
可能是因为不喜欢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
也可能是因为——那双眼睛太亮了,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他回到斯德哥尔摩,忙起来就忘了这件事。
再后来,他回国,接受采访,收到一封莫名其妙的邮件。
发件人叫秦淮声。
说想请他加入一个刚成立的工作室。
他本来应该直接删掉的。
但他鬼使神差地回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加入一个刚成立的工作室?
他以为对方会解释,会画饼,会说什么“我们很有潜力”“我们未来可期”之类的话。
但那个人回的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凭什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可以。今晚七点,你定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可能是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莫名其妙。
可能是想看看,那双眼睛是不是他记错了。
也可能是——
他也不知道。
今晚在餐厅,那个人一进门,他就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脸——那天在酒吧,他根本就没看见那个人的脸。
是认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他三个月后还记得。
那个人全程都在看他,眼睛里全是光。那个人说起斯德哥尔摩,说起索德马尔姆,说起那个观景台,说起基律纳——
说起基律纳的时候,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双从帽檐和围巾之间露出来的眼睛。
他想起那个人坐在角落里,隔着整个酒吧,就那样看着他。
他想起自己站在门口,被那双眼睛看得愣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走进雪里。
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认出他。
应该是没有。
那个人在说基律纳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他知道。
他知道那天晚上,那双眼睛是谁的。
现在那双眼睛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听他说话,认认真真地回答他的问题。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那天晚上一样亮。
好像他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宋钰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名片,脑子里乱乱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这是他很多年以来,第一次觉得——
有人在乎他。
不是在乎他能做什么,不是在乎他有什么名头。
就是在乎他。
在乎宋钰这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名片上那个名字。
秦淮声。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
他把名片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朵有点热。
不知道是为什么。
宋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耳朵还在热。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就是一顿饭吗。
不就是有个人多看了你几眼吗。
不就是……
他脑子里又冒出那双眼睛。
亮的,像是有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继续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印出一道模糊的痕迹。他就盯着那道痕迹看,看它晃,看它不动,看它又晃。
然后他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下,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点开微信。
名片上的号码他早就加上了。
吃完饭没多久,秦淮声就发来了好友申请, ID是[ QY ] ,消息,我是“秦淮声-声屿工作室”。他点了通过,对方立刻发来一个【握手】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个【笑脸】。
他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现在他点开那个对话框,看着那两条消息。
秦淮声的头像是一幅小画,看着像他自己画的,简单的线条,一个侧脸,眼睛很亮。
他又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打字。
【周三下午有没有空?想去你的工作室看看。】
打完,他看了看,还是改了。
【周三下午有空?】
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
然后点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话框里弹出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
宋钰愣了一下。
下一秒,消息就过来了。
【有!!!】
三个感叹号。
宋钰盯着那三个感叹号,眨了眨眼。
然后又是一条。
【几点?你说几点就几点!】
又一条。
【我来接你!!!】
又又一条。
【不对,你说不用接,那我发地址给你!】
又又又一条。
【工作室刚收拾好,有点乱,你别介意啊!】
又又又又一条。
【不对,你来的时候肯定就整齐了!我今天收拾明天收拾后天收拾,收拾到你满意为止!】
宋钰看着对话框里刷屏一样的消息,愣住了。
然后他“嗤”地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他打字:【三点?】
对面秒回:【好!!!】
又一条:【我等你!!!】
又一条:【不对,你别等我,你来了直接敲门就行!!!】
又一条:【不对,我可能在门口等你,这样你一进门就能看见我!!!】
又一条:【也不对,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太闲了?但是我就是想等你!!!】
宋钰看着这一连串的消息,嘴角动了动。
他打字:【知道了。】
对面又秒回:【嗯嗯嗯!!!】
然后是一张图片,是一个地址定位,配文:【就是这儿!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出来接你!】
宋钰点开那张图看了看,放大,缩小,又放大。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对面又发来一条:【那你早点睡!晚安!!!】
宋钰看着那个“晚安”,看了好几秒。
他打字:【晚安。】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在天花板上晃。
他看着那道晃动的光,发了一会儿呆。
想伸手去摸,摸了一会后。
他把手放下来,盯着天花板,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那双眼睛。
亮的,像是有光。
还有那三个感叹号。
还有“我等你”。
还有“晚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知道,这一觉睡得比平时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