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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梅香染血

戏帐灯燃

(打赏加更的一章)

战局的胶着比想象中更持久。敌军似乎铁了心要拿下北平,一波波的攻势如同潮水,拍打着林昭用血肉筑起的防线。城里的粮草渐渐吃紧,伤员也越来越多,司令部后院的临时伤兵营里,呻吟声日夜不断。

沈月安成了半个医助。他跟着军医学习包扎伤口,清洗血污,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却做得极其认真。那些曾经只在戏文里见过的血腥场面,如今真切地摆在眼前,起初他还有些不适,吐了好几次,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他见过被炮弹炸断腿的年轻士兵,握着断肢哭得像个孩子;见过身中数枪却还在喊着“杀”的老兵,眼睛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也见过永远闭上眼,再也醒不来的少年,怀里还揣着一封没寄出去的家信。

这些鲜活的生命,让他对林昭口中的“安稳”有了更深的理解。那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承诺,而是要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去换取的奢望。

这天傍晚,沈月安刚给伤兵营换完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就看到林昭坐在桌边。他脱了军装,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胳膊上缠着纱布,显然是又受伤了。

“你回来了。”林昭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却还是挤出了一丝笑意。

“怎么又受伤了?”沈月安快步走过去,拿起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查看纱布上的血迹,“医生看过了吗?”

“小伤,擦破点皮。”林昭不在意地说,“刚从前线回来,敌军又增派了兵力,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沈月安却听出了其中的沉重。他放下林昭的胳膊,转身去给他倒了杯热水:“先喝点水。”

林昭接过水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沈月安:“月安,我已经让人备好了车,就在后门。你今晚必须走。”

沈月安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说过,我不走。”

“这不是赌气!”林昭的声音沉了下来,“城破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我有关系的人。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那你呢?”沈月安看着他,眼睛里泛起了红血丝,“你让我一个人走,自己留在这里等死吗?林昭,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是守城的将领,我不能走!”林昭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可你不一样!你是个戏子,你的舞台不在这里,你不该死在战场上!”

“我的舞台在哪里,我自己说了算!”沈月安也提高了声音,“我沈月安虽然是个戏子,却也知道什么是道义,什么是承诺!我答应过要陪着你,就不会食言!”

“你这是在胡闹!”

“我没有胡闹!”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传来炮弹爆炸的轰鸣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却没人去看一眼。

过了许久,林昭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看着沈月安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的倔强和坚定,心里那点怒火,慢慢变成了酸涩和无奈。

他走上前,轻轻抱住了沈月安。

沈月安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抬手回抱住他。林昭的怀抱很有力,带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对不起。”林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沙哑,“我不该吼你。”

沈月安摇摇头,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真的不能走。”

林昭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 深夜,沈月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沈先生!沈先生!不好了!敌军攻破南门了!”是卫兵的声音,带着惊慌失措。

沈月安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从床上爬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跑。院子里一片混乱,士兵们拿着武器,匆匆往南门的方向跑。他看到林昭穿着军装,正站在院子中央,对几个军官下达命令,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林昭!”沈月安跑过去。

林昭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怎么起来了?回屋去!”

“我跟你一起去!”

“胡闹!”林昭厉声喝道,“这里危险,赶紧回屋!”

“我不!”

就在这时,一个参谋匆匆跑过来,脸色惨白:“师长!敌军攻势太猛,南门守不住了!我们快撤吧!”

林昭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变得无比坚定:“传令下去,死守!就算只剩一个人,也不能让他们进城!”

“是!”

林昭看向沈月安,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月安,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跑,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林昭!”沈月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房间,从床底下摸出那把林昭给他的手枪,紧紧握在手里,然后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是不想让林昭一个人面对。

*** 南门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断壁残垣之间,士兵们还在进行着惨烈的巷战。

沈月安跟在林昭身后,躲在一处断墙后面,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紧紧握着手里的枪,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你怎么跟来了?!”林昭看到他,又惊又怒,“谁让你过来的?赶紧回去!”

“我不回去!”沈月安看着他,眼神坚定,“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林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从腰间解下一枚手榴弹,塞到沈月安手里:“拿着,万一……自己了断,别被他们活捉。”

沈月安的手猛地一颤,手榴弹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发冷。他知道林昭说的是实话,落到那些敌军手里,只会生不如死。

“你也是。”沈月安看着他,声音有些哽咽。

林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冲了出去,大喊着:“跟我上!”

士兵们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跟着他一起冲锋陷阵。沈月安看着林昭的身影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心里默默祈祷着。

就在这时,一个敌军士兵绕到了林昭身后,举起了枪。

“小心!”沈月安几乎是本能地大喊一声,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林昭身后。

“砰!”

枪声响起。

沈月安觉得后背一阵剧痛,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样。他低头看了看,鲜血正从胸口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月安!”林昭猛地转过身,看到倒在地上的沈月安,眼睛瞬间红了。他疯了一样扑过去,抱住沈月安,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月安!月安你怎么样?!”

沈月安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他想抬手摸摸林昭的脸,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林昭……”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残烛,“对不起……《洛神赋》……怕是……唱不了了……”

“别说话!别说话!”林昭紧紧抱着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滴在沈月安的脸上,“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去医院!你一定会没事的!”

沈月安摇了摇头,眼神渐渐涣散。他看着林昭,忽然觉得,能死在他怀里,好像也不错。

他想起第一次在后台见到林昭的样子,冷峻,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想起在梅林里下棋,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

想起他念《洛神赋》时的样子,低沉的声音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

想起他说“靠过来一点,也没关系”,想起他紧握自己的手,想起他怀抱的温度。

原来,不知不觉中,这个人已经在他心里,占据了这么重要的位置。

“林昭……”沈月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我……不后悔……”

说完,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月安——!”

林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

周围的枪声似乎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渐渐冰冷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沈月安苍白的脸,额头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此刻在鲜血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个总是带着点清冷和倔强的戏子,这个在烽火中给了他温暖和支撑的人,就这样离开了他。

林昭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的悲伤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取代。他小心翼翼地把沈月安放在地上,轻轻合上他的眼睛,然后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枪。

“杀!”

他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朝着敌军冲了过去。子弹呼啸着从他身边飞过,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里只有复仇的火焰。

士兵们被他的疯狂感染了,也跟着嘶吼着冲锋。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枪声终于渐渐平息了。

敌军被击退了,南门守住了。

林昭拄着枪,站在尸横遍野的街道上,浑身是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井。

“师长……”一个幸存的卫兵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我们……守住了……”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一步步走向沈月安倒下的地方。

沈月安的身体还躺在那里,被一件军大衣盖着,那是林昭后来让人盖上的。

林昭蹲下身,轻轻掀开军大衣,看着沈月安苍白的脸。他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却又猛地缩了回来,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宁。

“月安。”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守住了……你听到了吗?我们守住北平了……”

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血污,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林昭小心翼翼地抱起沈月安,就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一步步往司令部的方向走去。

阳光渐渐升起,照亮了他沾满血污的脸,也照亮了他怀里那片染血的洁白。

*** 三天后,援军到了。

敌军见大势已去,仓皇撤退。北平城,终于解围了。

城里的百姓走出家门,看着满目疮痍的街道,有人哭,有人笑,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林昭没有参加庆功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门,眼睛里的空洞被一种深沉的平静取代。

他让人把沈月安葬在了那片梅林里。没有立碑,只在坟前种了一株红梅。

下葬那天,林昭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站在坟前,一站就是一上午。

后来,有人说,在一个雪后的清晨,看到林师长独自一人,在梅林里待了很久。有人说,听到他在低声念着什么,像是一首很美的赋。

再后来,林昭离开了北平,去了南方,继续他的战争。有人说他成了更大的军阀,有人说他战死在了沙场。

庆乐班又重新开了张,小豆子成了新的班主,偶尔还会有人提起沈月安,说他是个有气节的戏子,可惜死得太早。

只有那片梅林,年复一年地开着花。粉白色的,鲜红色的,在寒风中傲然挺立,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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