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阴云彻底笼罩了北平城。
白天,炮弹的轰鸣声时不时从城墙方向传来,震得窗棂咯咯作响,尘土簌簌落下。到了夜里,枪声更是密集得像爆豆,夹杂着隐约的呐喊和惨叫,让整座城都浸泡在恐惧里。
庆乐班早就停了戏,班主带着几个胆小的徒弟躲到了乡下亲戚家,只剩下沈月安、小豆子,还有那几个院子里的家眷。沈月安把庆乐班的大门锁死,只留了个侧门方便出入,又在院墙顶上堆了些碎玻璃,算是简陋的防备。
他每天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天不亮就起身,先去各个院子查看情况,安抚那些惶恐不安的妇孺,然后带着小豆子去给她们送食物和水。城里的粮铺早就被抢空了,幸好林昭提前让人送来了不少粮草,暂时还能支撑。
最难熬的是夜晚。枪炮声彻夜不息,妇人们常常在梦里哭醒,孩子们吓得紧紧抱着母亲。沈月安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怀里揣着那把手枪,听着外面的动静。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照亮他清瘦却挺直的身影,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小豆子怕他冻着,给他披了件棉袄:“先生,要不您回屋睡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
沈月安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不困。”他看向城墙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你说……林师长他们,能守住吗?”
小豆子也不知道,只是挠了挠头:“林师长那么厉害,肯定能守住的!”
沈月安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怀里的枪。他知道,打仗不是戏台上演的那么简单,不是靠一句“厉害”就能赢的。林昭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敌人,是真刀真枪的生死搏杀。
他想起林昭念《洛神赋》时的样子,想起他吃饭时安静的侧脸,想起他眼底深藏的疲惫。那个看似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是不是也在某个战壕里,忍受着饥饿和寒冷,甚至……伤痛?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 第五天夜里,情况突然变得危急起来。
枪声和爆炸声离得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敌军士兵的叫嚣声。沈月安站在院子里,能清晰地看到城南方向火光冲天,显然是那里的防线被突破了。
“沈先生!沈先生!”一个妇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惨白,“外面……外面好像有兵冲过来了!”
沈月安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让小豆子把所有家眷都集中到中间那个最大的院子里,那里院墙最厚,还有个地窖。
“都别慌!跟我来!”沈月安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妇人们抱着孩子,互相搀扶着,跟着沈月安往中间的院子跑。刚跑到门口,就听到外面传来“砰砰”的砸门声,还有粗鲁的叫骂声。
“开门!开门!里面的人都给老子出来!”
“搜!仔细搜!肯定有林昭的人藏在这儿!”
沈月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让小豆子赶紧把人带进地窖,自己则抄起墙角一根粗木棍,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
“谁啊?”他故意压低声音,装作害怕的样子。
“少废话!开门!不然老子砸门了!”外面的人不耐烦地吼道。
沈月安知道躲不过去,慢慢拉开了门闩。门刚开一条缝,就被人一脚踹开,几个穿着敌军军服的士兵闯了进来,手里的枪指着沈月安。
“你是什么人?”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家伙,眼神贪婪地扫视着院子,“这院子里还有别人吗?”
“我……我是这儿的戏子,这院子是我们班主的。”沈月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颤抖,“兵爷们,这打仗呢,我们就是想躲躲……”
“戏子?”那士兵上下打量着沈月安,眼神里带着不怀好意的笑,“长得倒不错。听说林昭那小子跟一个戏子走得近,不会就是你吧?”
沈月安心里一紧,脸上却依旧堆着怯怯的笑:“兵爷说笑了,我就是个小戏子,哪能认识林师长那样的大人物啊。”
“是吗?”那士兵显然不信,挥了挥手,“给我搜!”
几个士兵立刻四散开来,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沈月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地窖的入口,那里被一堆柴火挡住了,但愿他们不会发现。
“头儿!这里有柴火!”一个士兵喊道,伸手就要去挪柴火。
沈月安的心跳瞬间停止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挡在柴火前:“兵爷!那里面是煤,冻着的,没什么好看的……”
“滚开!”那士兵不耐烦地推了沈月安一把,沈月安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到了墙上,额头磕在墙角,顿时流出了血。
“先生!”地窖里传来小豆子压抑的惊呼。
那士兵听到声音,眼睛一亮:“里面有人!”他猛地掀开柴火,露出了地窖的入口。
“不好!”沈月安心里大叫一声,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死死抱住那士兵的腿,“别下去!下面有老鼠!好多老鼠!”
“找死!”那士兵被抱住腿,怒火中烧,抬脚就往沈月安身上踹。沈月安被踹得趴在地上,嘴角流出了血,却依旧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放。
他知道,一旦这些人发现地窖里的家眷,后果不堪设想。那些女人和孩子,落到这些丧心病狂的士兵手里,只会生不如死。
“给我打死他!”为首的士兵吼道。
一个士兵举起枪托,就往沈月安头上砸来。沈月安闭上眼睛,心想这下完了。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枪声突然从院外传来,伴随着惨叫声。院子里的几个士兵顿时慌了神。
“头儿!是林昭的人!”
“快跑!”
为首的士兵也顾不上沈月安了,骂了一句,带着手下慌忙往外跑。刚跑到门口,就被迎面而来的子弹射中,倒在了地上。
沈月安趴在地上,浑身是伤,却顾不上疼,只是呆呆地看着门口。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穿着染血的军装,脸上沾着尘土,眼神凌厉如刀,正是林昭。
他身后跟着几个卫兵,手里的枪还在冒烟。看到院子里的景象,看到趴在地上的沈月安,林昭的瞳孔骤然收缩,快步冲了过来。
“沈月安!”他扶起沈月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样?伤哪儿了?”
沈月安看着他,鼻子忽然一酸,积攒了几天的恐惧、担忧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却只发出了一声哽咽。
“先生!”小豆子从地窖里跑出来,看到沈月安的样子,吓得大哭起来,“先生你流血了!”
林昭这才看到沈月安额头的伤口和嘴角的血迹,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他对身后的卫兵吼道:“把这些杂碎处理掉!另外,加派人手守住这几个院子,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是!”
林昭小心翼翼地抱起沈月安,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碎了什么珍宝。沈月安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急促的心跳,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却奇异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别怕,我来了。”林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沈月安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 沈月安被林昭带回了司令部。
他的伤不算重,额头缝了几针,身上有些淤青,都是皮外伤。但林昭还是请来了最好的医生,亲自守在床边,看着他处理伤口。
“你怎么这么傻?”林昭看着他额头上的纱布,语气里带着责备,却更多的是心疼,“那些人是亡命之徒,你跟他们硬拼,不是找死吗?”
沈月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我不能让他们找到那些家眷。那是你托付给我的事,我得守住。”
林昭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打过无数场仗,见过太多背信弃义、贪生怕死的人,却从未见过像沈月安这样的。为了一句承诺,明明手无寸铁,却敢用自己的命去拼。
“不值得。”林昭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值得。”沈月安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清亮而坚定,“因为是你托付的。”
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沈月安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信任。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这份信任,重得让他几乎承受不起。
他别过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是低声道:“好好养伤,这里有我。”
*** 林昭并没有骗他。
接下来的几天,他虽然依旧忙碌,却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看沈月安。有时是送来一些好吃的,有时只是坐一会儿,看看他就走。
战局渐渐稳定下来。林昭采取了固守待援的策略,虽然没能立刻击退敌军,却也守住了主要防线。城里的秩序好了一些,至少街面上不再有散兵游勇到处抢掠了。
那些家眷被林昭派人接到了司令部后面的安全区,沈月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的伤好得很快,拆线后,额头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林昭说那是勋章,沈月安听了,忍不住笑了。
这天下午,林昭又来看他。他看起来很疲惫,刚坐下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眉头紧锁着。
“打了胜仗?”沈月安问。
林昭睁开眼,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只是暂时击退了他们,后面还有硬仗要打。”他顿了顿,看着沈月安,“我让人准备了马车,你和小豆子先出城吧,去城外的安全区待着。”
沈月安愣了一下:“我不出去。”
“这里太危险了。”林昭说,“万一城破了……”
“那你呢?”沈月安打断他,“你能走吗?”
林昭沉默了。他是守城的将领,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他根本没有退路。
“你不走,我也不走。”沈月安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答应过你,要守着那些家眷,现在她们安全了,我就守着你。”
“沈月安!”林昭的声音沉了下来,“别胡闹!这不是赌气的时候!”
“我没有胡闹。”沈月安的语气很平静,“林昭,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戏子,帮不上你什么忙。可我想在这里陪着你,哪怕只是给你端杯水,唱段戏解解闷也好。”
他看着林昭,眼睛里像有星星在闪:“你说过,等仗打完了,要听我唱《洛神赋》的。我得等着给你唱啊。”
林昭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见过太多锦上添花的人,也受过太多落井下石的苦,却从未有人像沈月安这样,在他最艰难、最危险的时候,说要留下来陪着他。
这个总是带着点清冷和倔强的戏子,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了他最温暖的支撑。
林昭别过头,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好,你留下。”
*** 沈月安留了下来。
他不能上战场,却把林昭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林昭忙得没时间吃饭,他就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等他回来;林昭累得倒在桌上就睡,他就给披上毯子,轻轻收拾掉桌上的文件;林昭偶尔烦躁地在屋里踱步,他就坐在一旁,安静地唱段舒缓的戏文。
他的戏文,成了司令部里最特别的声音。在炮火连天的日子里,那清亮婉转的唱腔,像一汪清泉,能抚平人心底的焦虑和恐惧。连卫兵们都说,只要听到沈先生唱戏,就觉得这仗还有希望。
林昭也渐渐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累的时候,看到沈月安安静的侧脸,就觉得有了力气;烦的时候,听到他的唱腔,就觉得心里敞亮了不少。
他甚至会抽出时间,听沈月安讲戏文里的故事。沈月安讲《霸王别姬》,讲虞姬和项羽的生死相随;讲《定军山》,讲黄忠的老当益壮;讲《洛神赋》,讲曹植和洛神的怅然相望。
“你说,曹植后来是不是很后悔?”沈月安问,“明明喜欢,却没能说出口。”
林昭看着他,灯光下,沈月安的侧脸柔和,眼神里带着一丝怅然。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拂过沈月安额头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沈月安的身体僵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林昭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心疼,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有些话,该说的时候,就要说。”林昭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沈月安的耳朵里。
沈月安的心跳骤然加速,脸颊瞬间红了。他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林昭的眼睛,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院子里的梅花开了。
不知什么时候,枝头的花苞已经绽放,粉白色的花朵在寒风中傲然挺立,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沈月安看着窗外的梅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梅林里和林昭下棋的场景。那时的他们,还只是初识的陌生人,带着各自的防备和试探。
而现在,他们却在烽火硝烟中,成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林昭,”沈月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等仗打完了,我们去梅林里,我唱《洛神赋》给你听,好不好?”
林昭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的梅花,又看向他泛红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好。”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月安的手。沈月安的手很凉,带着点薄茧,却很柔软。林昭紧紧地握着,仿佛要把他的温度,传递到自己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