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林昭的事,沈月安没敢告诉班主。他只说是林师长托付,让庆乐班帮忙照看几个远房亲戚,班主虽有些疑惑,却也没多问——如今的沈月安,在他眼里早已不是单纯的台柱子,而是能搭上林昭这条线的“贵人”,自然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北平城的气氛愈发紧张。街面上巡逻的士兵多了起来,荷枪实弹,步履匆匆。粮铺和布庄的门槛快被踏破了,百姓们都在囤积物资,脸上满是惶惶不安。连庆乐班的生意都淡了不少,台下的看客少了往日的悠闲,多了几分心不在焉,偶尔还会被远处传来的军号声惊得抬头张望。
沈月安按林昭给的名单,一一去接那些家眷。大多是些妇人带着孩子,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她们脸上带着惊惧,却都很安静,显然是受过嘱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沈月安把她们安置在庆乐班后面几条僻静的胡同里,那里有几处林昭早就买下的院子,院墙高,又隐蔽,平日里少有人走动。
“沈先生,给您添麻烦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红着眼圈,感激地看着沈月安。她男人是林昭身边的亲兵,上回跟着去凤仪班的就有他。
“别客气,安心住着。”沈月安递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些米和煤,不够了再跟我说。”
他每天除了登台唱戏,剩下的时间几乎都耗在这几个院子里。哪家的孩子发烧了,他去请大夫;哪家的煤不够了,他让人送来;有老人腿脚不便,他就亲自过去看看。小豆子不放心,总跟着他,看着他里里外外地忙活,忍不住念叨:“先生,您这哪是照看人啊,简直是当老妈子了。”
沈月安只是笑了笑。他其实不太会照顾人,戏班里的事大多是小豆子打理,可看着那些妇人眼里的依赖和孩子们怯生生的眼神,他总觉得不能撒手不管。这些人,都是林昭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他得替林昭守好。
这天傍晚,沈月安刚给最后一个院子送完菜,正准备回班,却在胡同口遇到了林昭。
他穿着军装,外面罩着件黑色的披风,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眼底的红血丝比前几日更重了。看到沈月安,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都安顿好了?”他问,声音带着点沙哑。
“嗯,都还行。”沈月安点点头,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吃饭了吗?”
林昭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即摇了摇头:“还没。”
“我那还有点剩饭,热一热就能吃。”沈月安说,“不嫌弃的话,去我那儿坐坐?”
林昭看了他一眼,沈月安的脸上沾了点煤灰,大概是刚才帮着搬煤弄上的,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他心里忽然一动,点了点头:“好。”
沈月安的住处就在庆乐班后院,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旧衣柜,墙上挂着那幅《长坂坡》的画像,还有几样练功用的家伙什。
小豆子见沈月安带了林昭回来,吓得手忙脚乱,赶紧去烧水。沈月安把林昭领到桌边坐下,自己去灶房热饭。
灶房很小,只有一个煤炉,一口铁锅。沈月安把剩下的米饭和半盘炒青菜倒进锅里,加了点水,慢慢煮着。很快,屋子里就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饭香。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他。沈月安穿着件灰布棉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低着头,专注地用锅铲搅动着锅里的饭,侧脸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这样的沈月安,和台上那个风华绝代的戏子判若两人,也和平日里那个清冷倔强的模样不同。他像个寻常人家的主人,在灶台前忙碌着,身上带着烟火气,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心。
林昭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灶台前忙碌,父亲坐在堂屋里看书,烟火气混着墨香,是他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只是那样的日子,早在他十几岁时就碎了,碎在纷飞的战火和父亲冰冷的尸体里。
“好了。”沈月安端着两碗热腾腾的菜泡饭走出来,放在桌上,“没什么好东西,将就着吃点吧。”
碗里的米饭吸了菜汁的香味,上面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那是小豆子偷偷给沈月安留的,他舍不得吃,给林昭拨了过去。
“你吃吧。”林昭把鸡蛋推了回去。
“我不爱吃这个。”沈月安说得坦然,仿佛真的不喜欢。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拿起筷子吃了起来。菜泡饭很简单,甚至算不上好吃,可他却吃得很香。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似乎都在这温热的饭菜里,慢慢消散了。
沈月安也拿起筷子,小口地吃着。两人都没说话,屋子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安静却不尴尬。
“她们……没给你添麻烦吧?”林昭忽然问。
“没有,都很安分。”沈月安说,“有个姓王的嫂子,针线活做得好,说想给孩子们缝几件棉衣,就是布不够了。”
“我让人送些布过来。”林昭说,“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嗯。”
沉默再次蔓延。沈月安看着林昭,他吃饭的样子很利落,不拖沓,却也不粗鲁,看得出来是受过良好教养的。他忽然想起林昭说过他父亲是秀才,教他读圣贤书,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那样的家庭,怎么会培养出一个带兵打仗的军阀?
“你以前……”沈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是不是也像戏文里写的那样,读过很多书?”
林昭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读是读过一些,不过后来都忘得差不多了,脑子里装的都是枪炮和兵法。”他顿了顿,忽然说,“我以前还会背《洛神赋》。”
沈月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真的?”《洛神赋》是他最喜欢的戏,里面的词句华美,意境悠远,他总觉得能背下来的人,心里一定藏着柔软的东西。
“嗯。”林昭点头,放下筷子,看着沈月安,忽然开口念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独特的韵律,念得并不快,却把那些词句里的缠绵悱恻和怅然若失都念了出来。沈月安听得有些出神,仿佛看到了那个衣袂飘飘的洛水女神,正从眼前缓缓走过。
“后来为什么不读了?”沈月安轻声问。
林昭的眼神暗了暗,没说话。沈月安知道自己问到了不该问的,正想岔开话题,却听林昭低声道:“因为没用。”
乱世之中,圣贤书护不了命,也守不住家。能依靠的,只有手里的枪。
沈月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些疼。他看着林昭,忽然觉得,他那些坚硬的外壳下,藏着的或许是无数个夜晚的辗转反侧和无人诉说的孤独。
“等……等仗打完了,”沈月安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很认真,“我唱《洛神赋》给你听吧。就我们两个人,在……在那片梅林里。”
林昭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月安。昏黄的灯光下,沈月安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很清亮,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林昭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沈月安,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 吃完饭,林昭没多待就走了。他还有军务要处理,临走前,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手枪,放在桌上。
“这个你拿着。”
沈月安看着那把枪,枪身漆黑,泛着冷光,心里有些发怵:“我不会用这个。”
“不用你开枪,放在身边,能壮胆。”林昭拿起他的手,把枪塞进他手里,“保险在这里,遇到危险就……”他简单教了沈月安怎么用,最后说,“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它。”
沈月安握着那把枪,沉甸甸的,带着林昭手上的温度。他点了点头:“你也要小心。”
林昭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说了句“照顾好自己”,便转身离开了。
听着军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沈月安才握紧了手里的枪,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知道,林昭把枪给他,是真的把他的安危放在了心上。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他既感动,又觉得压力巨大。
*** 接下来的几天,局势越来越紧张。林昭几乎住在了司令部,沈月安再也没见过他。偶尔从副官口中听到一些消息,说他在加紧操练士兵,检查城防,忙得脚不沾地。
庆乐班后面的几个院子,气氛也变得压抑起来。妇人们很少出门,孩子们也不敢哭闹,只有在沈月安过去的时候,才敢露出点笑脸。
这天夜里,沈月安刚睡下,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沈先生!沈先生!不好了!”是那个姓王的嫂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沈月安赶紧披衣下床,打开门一看,王嫂子脸色惨白,怀里抱着孩子,浑身发抖:“沈先生,小宝……小宝他烧得厉害,一直哭,怎么办啊?”
沈月安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得吓人。他心里一紧,这时候城里的大夫大多关了门,就算没关门,这个时辰也未必肯出来。
“别急,我带你们去医院。”沈月安当机立断,披上披风,又从床底下摸出林昭给的那把手枪,塞进怀里。
“可是……外面那么乱……”王嫂子犹豫道。
“没事,有我在。”沈月安安慰道,接过她怀里的孩子,“走吧。”
深夜的北平城,寂静得可怕。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能看到巡逻的士兵,看到沈月安抱着孩子,身边跟着个妇人,也只是多看了两眼,并未阻拦——林昭早就打过招呼,对沈月安身边的人格外放行。
医院里灯火通明,却没什么人。医生给孩子看了,说是急性肺炎,需要住院观察。沈月安交好押金,看着护士把孩子抱进病房,才松了口气。
“沈先生,真是太谢谢你了。”王嫂子感激涕零,拉着沈月安的手不肯放。
“应该的。”沈月安说,“你在这儿看着孩子,我回去拿些东西过来。”
他刚走出医院,就听到一阵密集的枪声,从城门口的方向传来,划破了寂静的夜空。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和军号声。
沈月安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战争,还是开始了。
他顾不上多想,转身就往庆乐班的方向跑。他得回去看看那些家眷,得告诉她们不要怕,得守好那些院子。
街上乱了起来,士兵们穿着军装,背着枪,往城门口的方向跑。偶尔有流弹从头顶呼啸而过,吓得沈月安赶紧躲到墙角。
他第一次觉得,北平城这么大,大得让人心慌;又这么小,小得仿佛随时都会被战火吞噬。
跑到庆乐班后面的胡同时,沈月安看到几个家眷正扒着门缝往外看,脸上满是恐惧。看到沈月安回来,她们像看到了主心骨,纷纷围了上来。
“沈先生,外面怎么了?是不是打仗了?”
“我家男人会不会有事啊?”
“我们该怎么办啊?”
沈月安压下心里的慌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大家别慌,只是小股敌人试探,林师长已经带人过去了,很快就会没事的。你们都回屋里去,把门窗关好,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知道吗?”
他的话起了些作用,妇人们虽然还是害怕,却都点了点头,慢慢退回了屋里。沈月安挨个检查了门窗,确认都锁好了,才靠在院墙上,大口地喘着气。
枪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密集,甚至能听到炮弹爆炸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他怀里的枪硌得他生疼,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有多危险。
他想起林昭,想起他穿着军装的样子,想起他念《洛神赋》时的神情,想起他最后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林昭,你一定要赢啊。
沈月安在心里默念着,双手合十,像在祈祷。他不信神佛,可此刻,他却希望能有什么东西,能保佑那个在前线厮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