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安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后背的伤渐渐好了利索。拆绷带那天,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只是以后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做太剧烈的武生动作,免得伤了旧疾。
沈月安没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后背,那里的皮肤还有些僵硬。他知道,这意味着他再也不能演《挑滑车》《长坂坡》那些耗力气的武生戏了。心里有些怅然,却也没太放在心上。戏班里的角色,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能唱好手里的戏,就够了。
出院那天,林昭来接他。依旧是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医院门口,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回庆乐班?”林昭替他拉开车门,问道。
沈月安犹豫了一下。班主这阵子怕是把他的住处打扫了无数遍,就等着他回去。可不知怎么的,他忽然不想那么快回去。
“能不能……去别的地方走走?”他低声问,有些忐忑。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车子没有往城南的庆乐班开,反而绕着护城河,往城西的方向去了。深秋的护城河,水色清冽,岸边的柳树叶子已经黄透了,被风吹得簌簌落下,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想去哪儿?”林昭问。
沈月安看着窗外,忽然指着不远处一片梅林:“去那里看看吧。”
那片梅林不大,却长得茂密。此时虽未到开花的时节,枝头却已攒着密密麻麻的花苞,青绿色的,像一颗颗饱满的玉珠。林子里有几张石桌石凳,显然是供人休憩的地方。
两人下了车,走进梅林。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混着落叶的气息,清新而湿润。远离了城里的喧嚣,这里安静得能听到风穿过枝桠的声音。
“这里挺好的。”沈月安走到一张石桌旁,伸手碰了碰枝头的花苞,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林昭看着他的侧脸,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他脸上,给他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忽然觉得,沈月安就该是这样的,安安静静地站在阳光下,没有台上的浓妆,没有平日里的防备,像这梅林里的一株植物,干净而舒展。
“以前常来这里。”林昭走到他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刚到北平的时候,打了场硬仗,心里烦,就会来这儿待着。”
沈月安转过头,看着他:“那时候很难吧?”
林昭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捡了片落在石桌上的枯叶,在手里捻着:“比现在难。那时候手里没几个人,地盘也小,四面都是敌人,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下来。”
沈月安想象着他说的场景,枪林弹雨,生死一线。他从小在戏班里长大,见过最苦的日子不过是吃不饱饭,挨班主的打,却从未经历过那样的凶险。
“为什么要做这些?”沈月安忍不住问,“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林昭沉默了片刻,看向远处的城墙。那城墙高大厚重,历经了数百年的风雨,此刻在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
“想让这城,这城里的人,能活得安稳点。”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我爹以前是个秀才,教我读圣贤书,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后来他死在战乱里,我就想,要是我手里有枪,能守住这一方天地,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像他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沈月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林昭不是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军阀,他心里藏着一份沉甸甸的抱负,像这城墙一样,沉默,却坚定。
“会实现的。”沈月安轻声说。
林昭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借你吉言。”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副象棋。棋子是牛角做的,磨得光滑温润,显然是用了有些年头了。
“会下棋吗?”林昭问。
沈月安点头:“会一点,跟我师父学的。”
“来一局?”
“好。”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摆好棋子。林昭执黑,沈月安执红。
林昭的棋风很凌厉,开局就咄咄逼人,炮二平五,马八进七,车一平二,步步紧逼,带着一股战场厮杀的狠劲。沈月安的棋风却很稳,不急不躁,像他演的那些文戏里的谋士,看似退让,实则暗藏玄机。
“你这棋下得太保守了。”林昭吃掉他一个卒,抬头看了他一眼。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沈月安微微一笑,跳马,守住了要道,“有时候退一步,反而能进两步。”
林昭挑了挑眉,没再说话,注意力重新回到棋盘上。
阳光透过枝叶,在棋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石桌上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梅林里回荡。
沈月安下棋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蹙,眼神清亮,偶尔会轻轻咬一下下唇,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林昭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像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这些日子以来的疲惫和焦虑,似乎都在这棋盘的进退之间,悄悄消散了。
一局棋下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金色的阳光变成了柔和的橘红色。
“我输了。”沈月安看着棋盘上被将死的帅,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笑意。
林昭看着他,也笑了:“承让。”
其实沈月安的棋艺并不差,只是最后一步,他明显是让了。林昭看得出来,却没有点破。
“天色晚了,我送你回去。”林昭收起棋子,说道。
沈月安点头,站起身。两人并肩往梅林外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
走到门口时,沈月安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林昭:“林昭,下次……我唱《定军山》给你听吧。”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好。”
*** 回到庆乐班,班主和小豆子早就等在门口了。看到沈月安回来,班主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说了半天话才舍得放他回房。
沈月安的房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桌上还摆着一瓶清水养着的野菊花,是小豆子特意找来的。
“先生,您可算回来了。”小豆子帮他收拾东西,絮絮叨叨地说,“这阵子林师长的人常来问您的情况,还给咱们班送了不少米和煤,说是您交代的。”
沈月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林昭的意思。心里有些暖意,又有些无奈。他知道林昭是好意,却不想欠他太多。
“知道了。”沈月安淡淡道。
晚上,沈月安刚躺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他披了件衣服出去看,只见几个穿着军装的士兵抬着一个大箱子,正往他房间这边走。
“沈老板,这是师长让我们送来的。”为首的士兵恭敬地说。
沈月安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戏服,月白色的软缎,上面用金线绣着精致的花纹,领口和袖口镶着水貂毛,一看就价值不菲。还有几匹上好的绸缎,和一些名贵的药材。
“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沈月安皱起眉。
“沈老板,这是师长的心意,您要是不收,我们回去不好交差啊。”士兵一脸为难。
正在这时,班主跑了过来,一看箱子里的东西,眼睛都直了:“哎呀,月安,这是林师长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快,快让人抬到房间里去!”
沈月安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班主拉到一边:“你傻啊?林师长是什么人物?他送东西给你,是看得起你!你不收,是想惹他不高兴吗?”
沈月安看着班主急切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些站在一旁的士兵,知道自己再拒绝,只会让事情更难办。
“好吧。”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替我谢谢林师长。”
士兵们这才松了口气,把箱子抬进了沈月安的房间。
班主看着那些东西,笑得合不拢嘴:“月安啊,你可得好好把握。林师长这样的靠山,可不是谁都能攀上的。”
沈月安没说话,只是心里那点刚刚平复下来的情绪,又变得复杂起来。
他回到房间,看着那套华丽的戏服,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林昭送他这些东西,或许只是出于好意,可在别人眼里,却成了他攀附权贵的证据。
他拿起那件月白色的戏服,料子柔软顺滑,触手生温。他能想象出自己穿上它,在台上唱《洛神赋》的样子。那是他小时候最想演的戏,可惜一直没机会。
林昭怎么会知道他喜欢《洛神赋》?
沈月安忽然想起,上次在林昭府上看到的那幅画,画的是他演赵云的样子。林昭连他三年前演的戏都知道,知道他喜欢《洛神赋》,似乎也不奇怪。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被温水泡过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 接下来的几天,沈月安开始重新登台。只是他不再演武生,改唱了文戏。他扮的柳梦梅,眉眼温润,唱腔婉转,竟也别有一番韵味,台下的叫好声依旧不断。
林昭还是每天都来,依旧坐在那个位置,安静地看戏。只是偶尔,沈月安会在台上看到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温和,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审视和锐利。
戏班的日子渐渐安稳下来,甚至比以前更好了。林昭的名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护住了庆乐班,也护住了他。
沈月安心里清楚,这份安稳,是林昭给的。他欠林昭的,越来越多了。
这天散戏后,沈月安刚回到后台,就看到林昭的副官在等他。
“沈老板,师长让我来请您,说是有要事相商。”副官恭敬地说。
沈月安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事?”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师长只说让您去一趟司令部。”
沈月安点了点头,换了衣服,跟着副官往司令部去。
司令部是前清的一个衙门改建的,门口守卫森严,气氛肃穆。走进里面,却别有洞天,院子里种着不少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像个带兵打仗的地方。
林昭在书房等他。书房很大,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兵法和历史类的。林昭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你来了。”林昭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师长找我,有什么事?”沈月安问道。
林昭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电报,递给沈月安:“你自己看吧。”
沈月安接过电报,上面的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紧急的气息。大概意思是,南边的军阀联合了几个势力,准备对北平用兵,估计不出半月,就会兵临城下。
沈月安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虽然不懂打仗,却也知道,一旦开战,北平城又将陷入战火,百姓流离失所,他们这些戏子,更是前途未卜。
“情况……很严重?”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
“嗯。”林昭点头,脸色凝重,“对方兵力是我的两倍,粮草也比我们充足。这一仗,不好打。”
沈月安看着他疲惫的脸,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很久没休息好了。心里忽然有些心疼。
“那……怎么办?”
“我已经让人加固城防,准备粮草了。”林昭说,“只是……北平城里还有不少我的人,他们的家眷都在这里。一旦开战,我怕顾不上他们。”
沈月安不明白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林昭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沈月安,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沈月安愣住了,“我能帮你什么?我只是个唱戏的……”
“我知道你是唱戏的。”林昭打断他,“但你在北平城里人面熟,又有庆乐班这个地方。我想把那些家眷,暂时安置在庆乐班附近的几个院子里,由你帮忙照看一下。”
沈月安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林昭找他,是为了这个。
让他照看那些士兵的家眷?这意味着,一旦城破,他和庆乐班,都会成为对方攻击的目标。
这根本不是帮忙,这是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林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沈月安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知道。”林昭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歉意,却又无比坚定,“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也很危险。但我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那些家眷里,有老人,有孩子,她们不能出事。”
沈月安看着他,心里矛盾极了。他害怕,他不想卷入这场战争,他只想安安分分地唱他的戏。
可他也忘不了林昭在梅林里说的话,忘不了他眼底的抱负和疲惫,忘不了他为北平城做的一切。
如果林昭败了,北平城落入那些残暴的军阀手里,他就算躲在庆乐班,又能安稳多久呢?
“好。”
沈月安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很轻,却很坚定。
林昭显然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谢谢你,沈月安。”
沈月安摇了摇头,没说话。他知道,从他答应的这一刻起,他和林昭之间,就再也不仅仅是看戏人和唱戏人的关系了。
他们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要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