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安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身下是柔软的床铺,盖着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薄被,后背的疼痛减轻了不少,却依旧有些沉滞的酸。他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房里。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连窗外透进来的光都带着点冷意。这地方他不常来,上次还是因为倒仓时急火攻心,咳得差点背过气去,被班主硬送来的。
“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沈月安转过头,看见林昭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低头看着。他已经换了便装,深灰色的长衫,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少了几分军装的凌厉,多了些温和的气度。
听到动静,林昭放下报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沈月安的声音还有点哑,他想坐起来,却被林昭按住了肩膀。
“躺着吧,医生说你伤了骨头,得好好养着。”林昭的手很稳,带着点微凉的温度,落在他肩膀上,并不重,却让人没法拒绝。
沈月安只好乖乖躺下,视线落在林昭身上,有些不自在。他想起昨天在凤仪班门口的事,想起自己被林昭半抱着塞进车里,脸颊就有些发烫。
“班主他……”
“没事,我让人送他回去了,就是受了点皮外伤。”林昭说,“凤仪班的人,我已经处理了。”
沈月安知道他说的“处理”是什么意思。以林昭的手段,恐怕那凤仪班是再难在北平城立足了。他心里有些复杂,既感激林昭解围,又觉得这样太过霸道,可转念一想,若不是林昭出手,他和班主今天的下场只会更惨。
乱世之中,道理从来都不如枪杆子管用。他这点刚直,在真正的恶势力面前,不过是不堪一击的笑话。
“昨天……谢谢你。”沈月安低声道,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坦诚。
林昭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一个保温杯,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嘴边:“喝点水。”
沈月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嘴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喉咙,带着点暖意,让他舒服了不少。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唇有些干裂。
“我让人去庆乐班给你取了些换洗衣物,还有你房间里那幅画。”林昭把杯子放回桌上,指了指墙角。
沈月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幅装裱好的《长坂坡》画像靠在墙角,用布小心地盖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他没想到,林昭居然连这个都想到了。
“你没必要这样的。”沈月安说,他总觉得自己欠林昭的越来越多,这份人情,怕是很难还清了。
“我乐意。”林昭说得干脆,眼神坦然地看着他,“沈月安,你不用总想着欠我什么。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还债。”
沈月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看着床单上的褶皱:“可我……”
“你只需要好好养伤。”林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却并不让人觉得反感,“庆乐班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这阵子不会有人敢来闹事。你安心在这儿住着,什么时候伤好了,什么时候再回去。”
他的安排周到妥帖,仿佛早就料到沈月安会拒绝。沈月安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或许,他真的该学着接受别人的好意,哪怕这个人是林昭。
*** 接下来的几天,林昭几乎每天都会来医院。
有时是下午,有时是晚上,每次来都不会待太久,一两个时辰就走。他不怎么说话,大多时候是坐在椅子上看文件或者报纸,偶尔会问沈月安一句“疼不疼”“想吃点什么”。
沈月安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习惯了。他不能下床,就靠在床头看书,或者闭目养神。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林昭翻文件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竟有种奇异的平和。
他发现,林昭其实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冷酷。他看文件时会微微皱眉,遇到棘手的问题会下意识地摩挲手指,喝水时喜欢一口喝半杯。这些细微的小动作,让他身上的“军阀”标签淡了些,更像一个普通人。
这天下午,林昭又来了。他刚进门,沈月安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在他身上惯有的硝烟味里,很淡,却瞒不过沈月安的鼻子。
“你受伤了?”沈月安立刻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急切。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不在意地笑了笑:“一点小伤,不碍事。”
他说着,走到床边坐下,刚想拿起桌上的报纸,却被沈月安抓住了手腕。沈月安的手指很凉,带着点薄茧,是常年练身段、握枪杆磨出来的。
林昭的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着他抓住自己手腕的手,又抬头看向他的脸。沈月安的眉头紧锁着,眼神里满是担忧,不像装出来的。
“让我看看。”沈月安的语气很坚持。
林昭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异样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见过太多人对他阿谀奉承,也见过太多人对他恐惧敬畏,却很少有人这样,纯粹地担心他的安危。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妥协了:“在胳膊上。”
沈月安松开他的手腕,看着他卷起左边的袖子。果然,小臂上缠着一圈纱布,上面隐隐渗出一点红色的血迹。
“怎么弄的?”沈月安的声音沉了下去。
“昨天处理凤仪班的事,遇到几个顽抗的,厮打时被划了一下。”林昭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沈月安却知道,能让林昭受伤的“厮打”,绝不会是小事。他看着那渗血的纱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医生看过了吗?”
“嗯,已经处理过了。”
“我帮你换下药吧。”沈月安忽然说。
林昭愣了:“你会?”
“以前在戏班,谁没个跌打损伤的,都是自己处理。”沈月安掀开被子,想下床,却被林昭按住了。
“你伤还没好,老实躺着。”林昭的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又藏着一丝关切,“这点小伤,不用麻烦。”
“不麻烦。”沈月安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就当……谢谢你上次救了我和班主。”
林昭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清冷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认真和执拗。他忽然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好吧。”
沈月安这才满意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初春的阳光,瞬间驱散了病房里的清冷。林昭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赶紧移开视线,假装整理袖子。
沈月安按下床头的呼叫铃,让护士送来了药箱。他虽然后背还有伤,动作不太方便,但换起药来却很熟练。
他先用镊子蘸了酒精,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林昭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小臂上肌肉线条流畅,还能看到一些旧伤疤,显然是常年征战留下的。
沈月安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酒精碰到伤口时,林昭的身体微微紧绷了一下,却没出声。沈月安抬眼看了他一下,发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疼的话就说一声。”沈月安低声道。
“不疼。”林昭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月安没再说话,专注地给伤口上了药,然后用干净的纱布仔细缠好。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林昭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像羽毛轻轻划过,让林昭的心里泛起一阵奇异的痒。
包扎好后,沈月安收拾好药箱,才松了口气:“好了,这几天别碰水。”
“嗯。”林昭看着自己胳膊上整齐的纱布,比护士包扎得还要好,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抬起头,看向沈月安。沈月安正低头整理着被角,侧脸在窗外夕阳的映照下,轮廓柔和,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
这一刻的沈月安,没有了台上的风华绝代,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孤傲,只是一个安安静静养伤的人,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心安。
“沈月安。”林昭忽然开口。
“嗯?”沈月安抬起头,看向他。
“等你伤好了,唱段《定军山》给我听吧。”林昭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定军山》是老生戏,讲的是黄忠老当益壮,大败夏侯渊的故事,唱腔激昂,充满了豪情壮志。沈月安没想到他会点这出戏。
“你喜欢听这个?”
“嗯。”林昭点头,“我父亲以前很喜欢听,每次听这出戏,都会跟我说,男人要有血性,要有担当。”
提到父亲,林昭的眼神柔和了些,带着点怀念。沈月安这才知道,原来像林昭这样的人,也有这样温情的一面。
“好。”沈月安点头答应,“等我伤好了,就唱给你听。”
林昭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雪初融,瞬间点亮了他深邃的眼眸。沈月安看得有些失神,他第一次发现,林昭笑起来的时候,其实很好看。
*** 夕阳渐渐落下,天色暗了下来。林昭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我该走了,晚上会让人送吃的过来。”
“嗯。”沈月安点头。
林昭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月安:“沈月安,别总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沈月安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是野草,也不用长那么多刺。”林昭看着他,眼神认真,“有时候,靠过来一点,也没关系。”
说完,他没等沈月安回应,就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沈月安却久久没能平静下来。
林昭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靠过来一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碰过林昭伤口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心里那道一直紧绷着的防线,好像又松动了些。
或许,林昭说得对。
他不必总是像刺猬一样,防备着全世界。
*** 晚上,小豆子来了。他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庆乐班后厨特意给沈月安炖的鸡汤。
“先生,您怎么样了?班主让我给您带了鸡汤,补补身子。”小豆子一边给沈月安盛汤,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说凤仪班被林师长给端了,那些以前欺负过咱们班的小戏班,现在见了咱们都点头哈腰的,可威风了!”
沈月安喝着汤,没说话。
“先生,您跟林师长……”小豆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是不是……不一样了?”
沈月安抬眼看了他一下:“小孩子家,懂什么。”
“我才不小呢!”小豆子不服气,“我看林师长对您挺好的,又是送您来医院,又是天天来看您,还帮咱们班出头……先生,林师长是不是真的喜欢您啊?”
沈月安被他问得脸一红,咳嗽了两声:“胡说什么!赶紧把汤端走。”
“我没胡说!”小豆子嘟囔着,“班主也这么说呢……”
沈月安没再理他,心里却乱了。
喜欢?
他和林昭,一个是军阀,一个是戏子,身份悬殊,立场各异,怎么可能……
可想起林昭看着他的眼神,想起他为自己做的那些事,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靠过来一点,也没关系”,沈月安的心就像被猫爪挠了一样,痒痒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只知道,林昭这个人,已经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越来越重要的位置。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北平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提醒着人们这依旧是个不太平的年代。
沈月安躺在床上,听着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久久不能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