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滑车》连演了三天，场场爆满。沈月安的名字，在北平城里又火了一把，连带着庆乐班的日子也宽裕了不少。班主看他的眼神，从之前的催促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讨好，再没提过让他去攀附谁的话。

沈月安却没什么心思高兴。林昭每天都来，依旧是那个位置，依旧是一个人。他不叫好，不送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看完整出戏，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种沉默的注视，比任何明示的试探都让沈月安觉得不安。他不知道林昭到底想做什么，就像不知道下一场雪什么时候会落，不知道街角会不会突然响起枪声。乱世里的一切，都透着不确定的危险。

这天散戏后，沈月安卸了妆，正准备回住处，小豆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先生，外面……外面林师长让人来请您。”

沈月安握着毛巾的手顿了顿，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他在哪儿？”

“就在门口的车里等着。”小豆子压低声音，“先生，要不……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沈月安放下毛巾，理了理衣襟，“我去去就回。”

走出庆乐班的门，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一个卫兵见他出来，立刻拉开了后座车门。

沈月安深吸一口气，弯腰坐了进去。

车里很暗，只借着窗外的光，隐约能看到林昭的轮廓。他靠在椅背上，似乎在闭目养神，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硝烟味，比前几次更浓了些。

“林师长找我，有什么事？”沈月安打破沉默，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旷。

林昭缓缓睁开眼，车里的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林昭的语气不容置疑。

沈月安抿了抿唇，没再问。他知道，在林昭面前，他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穿过繁华的街道，往城北而去。路边的行人渐渐少了，路灯也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黑漆漆的胡同和矮墙。

沈月安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那把小匕首——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说是万一遇到危险，总能有点用处。虽然他知道，在林昭这样的人面前，一把小匕首根本不值一提。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废弃的仓库外。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呜咽声。卫兵先下车，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然后才示意林昭可以下车。

林昭推开车门，沈月安也跟着下了车。冰冷的空气灌进领口，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进去吧。”林昭指了指仓库的大门。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煤油灯挂在梁上，发出昏黄的光。沈月安借着灯光，看到仓库中央放着几个木箱，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枪械零件。

“这里是……”

“我的一个据点。”林昭走到一个木箱前，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步枪，“最近不太平，有人想在北平城里搞点动作。”

沈月安的心沉了下去。他一个戏子，最不想沾的就是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林昭带他来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师长，我只是个唱戏的，这些事……”

“我知道你是唱戏的。”林昭打断他，拿起一把步枪，熟练地拆卸、组装，动作干净利落，“但你住在北平，就躲不开这些事。前几天城西的枪战，你听说了吗？”

沈月安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枪声密集，吓得庆乐班的人都不敢睡觉。后来听说是两拨军阀火并，死了不少人。

“死的不只是士兵，还有无辜的百姓。”林昭把组装好的步枪放在箱子上，转过身看着沈月安，“我让你看这些，不是想让你卷入什么，只是想告诉你，安稳日子不是等来的，是抢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压得沈月安有些喘不过气。

“我不懂这些。”沈月安低下头，“我只知道，戏文里的英雄，都是为了保护别人才拔剑的。”

林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演的高宠，不就是吗？”

沈月安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林昭的目光。昏黄的灯光下，林昭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些，却依旧藏着锋芒。

“我不是英雄。”林昭转过身，望着仓库外漆黑的夜空，“我只是不想让那些手无寸铁的人，像蝼蚁一样被踩死。”

沈月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一直觉得，像林昭这样的军阀，眼里只有权力和地盘，可此刻，他却从林昭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悲悯？

“那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沈月安又问了一遍。

林昭转过身，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沈月安。那是一枚小巧的徽章，上面刻着一个“林”字，边缘有些磨损。

“拿着。”

“这是……”

“我的私章。”林昭说，“万一遇到什么危险，亮这个，或许能保你一命。”

沈月安看着那枚徽章，指尖有些发烫。他没想到，林昭带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威胁，也不是为了试探，而是……给了他一个护身符？

“我不需要。”他把徽章推了回去，“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林昭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沈月安，别跟我犟。这世道，不是你想照顾好自己就能做到的。”

“就算这样，我也不想靠别人。”沈月安抬起下巴，眼神里又带上了那股倔强，“我沈月安活了这么多年，没靠过谁，也一样过来了。”

“你这性子……”林昭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再把徽章递给他，只是随手放在了旁边的箱子上，“随你吧。”

他转身走到仓库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回去吧，我让卫兵送你。”

沈月安看着那枚放在箱子上的徽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声谢谢，却又觉得别扭，最终只是默默地跟着卫兵走出了仓库。

坐回车里，沈月安一路都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反复想着林昭的话，想着他刚才的眼神。

或许，他真的看错林昭了。

*** 回到住处，沈月安辗转反侧，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他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先生！先生！不好了！”是小豆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月安赶紧起身开门，只见小豆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先生，班、班主被人抓走了！”

“什么？”沈月安的心猛地一跳，“被谁抓走了？为什么？”

“是、是凤仪班的人！”小豆子带着哭腔说，“他们说班主偷了他们的戏服，还说……还说要找您算账！”

沈月安瞬间明白了。凤仪班是仗着之前那个军阀的势，才敢如此嚣张。现在那个军阀失势了，林昭成了北平城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他们不敢明着跟林昭作对，就把气撒在了庆乐班头上。抓班主，不过是想逼他出面。

“他们在哪儿？”沈月安的声音冷了下来。

“就在凤仪班的门口……”

沈月安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小豆子想拉住他：“先生，您别去！他们就是想害您！要不……咱们去找林师长帮忙吧？”

沈月安脚步一顿，随即摇了摇头：“这是我们戏班自己的事，不麻烦别人。”

他知道，去找林昭，班主一定能被放回来。可那样一来，他就真的成了别人口中“靠军阀撑腰”的戏子，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沈月安，可以忍饥挨饿，可以被人欺负，但不能丢了这最后一点骨气。

*** 凤仪班门口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几个穿着黑衣的壮汉守在门口，手里拿着棍子，脸上带着凶神恶煞的表情。班主被捆在旁边的柱子上，脸上还有伤，看起来十分狼狈。

“沈月安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月安身上。

凤仪班的班主是个矮胖的男人，脸上带着奸猾的笑，从里面走了出来：“哟，沈老板，可算把你盼来了。你看，你这班主手脚不干净，偷了我们的戏服，这事……你说怎么办吧？”

“放了他。”沈月安看着他，眼神冰冷，“有什么事，冲我来。”

“冲你来？”凤仪班主嗤笑一声，“沈老板现在可是有靠山的人，我们哪敢动你啊？不过嘛……听说林师长很喜欢你唱的戏，你要是肯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再把庆乐班的场子让出来，我就考虑放了他。”

周围响起一阵窃笑声。所有人都看着沈月安，等着看他的笑话。一个戏子，就算得了军阀的青眼，在这种时候，又能怎么样呢？

班主急得脸都红了：“月安！别听他的！我就是死，也不能让你受这种辱！”

沈月安没理班主，只是看着凤仪班主，缓缓开口：“戏服，我可以赔。场子，是我们庆乐班凭本事挣来的，不可能让。磕头，更是休想。”

“这么说，沈老板是不给面子了？”凤仪班主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给我打！”

几个壮汉立刻围了上来，手里的棍子带着风声，朝沈月安打来。沈月安虽然是个戏子，但从小练过武生的基本功，身手还算敏捷。他侧身躲开第一棍，抬脚踹向一个壮汉的肚子。

可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是亡命之徒，沈月安很快就落了下风。一根棍子狠狠砸在他的背上，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先生！”小豆子吓得大哭起来，想去帮忙，却被人拦住了。

凤仪班主得意地笑着：“沈月安，我看你还是识相点，不然今天就让你横着出去！”

沈月安捂着背，慢慢站直了身体。他看着凤仪班主，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怒火。他知道，今天这事，躲不过去了。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凤仪班门口，和林昭那辆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凤仪班主。

车门打开，林昭从车里走了出来。他穿着军装，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谁动的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气。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壮汉们，此刻吓得腿都软了，纷纷往后退。凤仪班主更是面无人色，结结巴巴地说：“林、林师长……误会，都是误会……”

林昭没理他，径直走到沈月安面前，看到他嘴角的血迹和苍白的脸，眼神更冷了。

“疼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月安摇了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可背上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林昭没再说话，转过身，看向那些壮汉：“把他们的手，给我废了。”

“是！”跟来的卫兵立刻上前，掏出枪，用枪托狠狠砸向那些壮汉的手腕。骨头断裂的声音和惨叫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凤仪班主吓得瘫倒在地，浑身发抖：“林师长饶命！林师长饶命啊！”

林昭看都没看他，只是对卫兵说：“把他也带走，查清楚他背后是谁。”

“是！”

卫兵很快就把人都押走了，围观的人群也吓得一哄而散。凤仪班门口，只剩下林昭、沈月安、小豆子，还有被松了绑的班主。

班主赶紧跑过来，对着林昭连连作揖：“多谢林师长救命之恩！多谢林师长！”

林昭没理他，只是看向沈月安：“能走吗？”

沈月安点了点头，刚想迈步，却觉得后背一阵剧痛，差点摔倒。林昭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

他的手很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糙，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沈月安的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想推开他，却被林昭按住了。

“别动。”林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

“听话。”林昭打断他，半扶半抱着他，往车里走去。

沈月安靠在林昭的怀里，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硝烟味和淡淡的皮革味。这味道，之前让他觉得冰冷而危险，此刻却奇异地让他平静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任由林昭把他塞进车里。心里那点一直紧绷着的骄傲和倔强，在这一刻，好像悄悄松动了。

或许，偶尔靠一下别人，也不是那么难接受的事情。

车子缓缓驶离，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凤仪班门口。沈月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在他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到林昭低声说了一句话，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真是个傻子……”

第三章惊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