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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雪夜叩门

戏帐灯燃

林昭离开庆乐班时,雪已经下得密了。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打在军大衣上簌簌作响。副官候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撑开黑布伞迎上前:“师长,车备好了。”林昭没应声,抬头看了眼庆乐班的牌匾,红漆斑驳,在雪夜里透着股说不清的萧瑟。刚才台上的那出《霸王别姬》,还在他脑子里打转。不是戏文有多特别,是沈月安那个人。

扮上虞姬时,眼波流转间带着千娇百媚,可眼底那点不肯屈就的倔强,却像淬了冰的针,藏在柔媚底下,不经意就刺人一下。卸了妆会是什么样子?林昭莫名地想。

“去查个人。”他钻进汽车,声音被关在温暖的车厢里,显得有些闷,“庆乐班,沈月安。”

副官愣了一下,赶紧应道:“是。”他知道自家师长的性子,要么不问,问了就是放在心上了。只是没想到,师长会对一个戏子感兴趣。

汽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往城西的司令部开去。林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刚结束的战局,也不是明天要处理的军务,而是沈月安跪在台上,水袖遮面时那纤细却挺拔的背影。

像极了他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的那株野梅,长在石缝里,寒风里抖着零星的花,看着弱,却怎么也冻不死。

***沈月安这几天过得并不安稳。

林昭送来的那支玉簪,他一直锁在抽屉里,没再碰过。可庆乐班的人看他的眼神,却都变了味。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他要被大人物看上”的揣测。班主更是三天两头来嘘寒问暖,话里话外都想让他去“拜访”一下林师长。

“月安啊,你看,这世道,咱们戏班想站稳脚跟不容易。”班主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林师长年轻有为,又是咱们北平的守护神,你去谢谢人家赏的东西,也是应当的嘛。”

沈月安低头擦着他的宝剑,那是他师父传下来的,剑鞘上的鎏金都磨掉了,却依旧被他保养得锃亮。“班主,我是个唱戏的,只懂戏文里的规矩。那些官场应酬,我不懂,也学不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班主沉下脸,“林师长是什么人物?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沈月安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知道班主说的是实话。乱世里,一个戏子的尊严,值不了几个钱。可让他像货物一样,主动送上门去攀附权贵,他做不到。

“若是林师长真的喜欢听戏,我登台唱给他听便是。其他的,恕我办不到。”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班主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沈月安是庆乐班的台柱子,真逼急了,他一走,这戏班就彻底散了。

“好,好!你能耐!”班主跺了跺脚,甩袖走了。

看着班主的背影,沈月安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林昭那样的人,习惯了发号施令,他这样的拒绝,会不会引来祸事?

正心烦着,小豆子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帖子:“先生,外面有人送帖子来,说是林师长请您去府上唱堂会。”

沈月安的心沉了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接过帖子,大红洒金的帖子,上面只有一行清秀的小楷:“略备薄宴,恭请沈老板明日午后过府一叙,林昭敬邀。”字迹遒劲有力,带着股杀伐决断的气势,和他本人一样,让人不敢轻视。

“先生,去吗?”小豆子小心翼翼地问。

沈月安摩挲着帖子上的字迹,沉默了半晌。去,意味着要踏入那个他陌生的、充满危险的世界。不去,就是公然不给林昭面子,以林昭的权势,捏死他一个戏子,易如反掌。

“去。”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然是请,总不能失了礼数。”*** 第二天午后,雪停了。

阳光透过薄云,洒在积雪上,晃得人眼睛生疼。沈月安换了身素色的长衫,没施粉黛,只在领口系了条藏青的围巾。小豆子想跟他一起去,被他拦住了。

“我一个人去就行,你在班主那儿盯着点,别让他们瞎琢磨。”

林昭的府邸在城中心,是前清一个王爷的旧宅,占地极广,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气势慑人。沈月安报上姓名,卫兵通报后,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几重庭院,脚下的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梅树落满了雪,枝头却已经有了小小的花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庆乐班后台的脂粉气截然不同,肃穆得让人有些拘谨。

最后,他被领到一间暖阁。里面生着炭盆,暖意融融。林昭正坐在一张梨花木桌前看书,穿着一身藏蓝的便装,没了军装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

听到脚步声,林昭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月安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卸了妆的沈月安,比台上更清俊。皮肤是常年不见强光的白皙,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淡。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沈老板,请坐。”林昭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月安依言坐下,卫兵给他端来一杯茶,茶香袅袅。他没喝,只是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姿态。

“林师长找我来,不知有何吩咐?”他开门见山。

林昭看着他,嘴角似乎噙着一丝笑意:“只是听了沈老板的戏,觉得不错,想请你过来,再唱一段。”

“若是想听戏,林师长大可去庆乐班,那里的戏台,比这里宽敞。”沈月安说,“我这嗓子,经不起折腾,怕是唱不好堂会。”

他这话说得直白,带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换了旁人,怕是早就恼了。可林昭却没生气,反而拿起桌上的一个玉坠,在手里把玩着。那玉坠是块墨玉,雕成了狼的形状,看着有些凶。

“沈老板好像对我有敌意?”林昭忽然问。

沈月安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不敢。只是我们戏子,和师长这样的大人物,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走得太近,于我,于师长,都未必是好事。”

“哦?”林昭挑眉,“沈老板觉得,我是那种会强人所难的人?”

“我不知道。”沈月安坦诚道,“但我知道,乱世之中,权势能压死人。我只想安安分分唱我的戏,不想卷入任何是非。”

林昭沉默了片刻,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沈老板倒是看得通透。可你觉得,这世道,真的有能安安分分过日子的地方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沈月安心里,激起一圈涟漪。

是啊,怎么会有呢?前阵子城西打仗,流弹飞进民房,打死了无辜的百姓。凤仪班仗着有军阀撑腰,抢了庆乐班的场子,班主只能忍气吞声。他自己,也不是没被权贵骚扰过,只是每次都硬着头皮扛了过去。

所谓的安分,不过是自欺欺人。

见沈月安不说话,林昭继续道:“我请你来,不是想为难你,也不是想听什么堂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月安身上,“只是觉得,沈老板是个有趣的人。”

“有趣?”沈月安皱眉,他不觉得自己哪里有趣。

“嗯。”林昭点头,“明明活得像根野草,却偏要长一身刺。”

沈月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有些疼,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确实像野草,在底层摸爬滚打,为了活下去,什么苦都吃过。可他从没想过,会被人这样形容。

“林师长说笑了。”他低下头,掩饰眼底的波动。

“我从不说笑。”林昭的声音很认真,“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起身,走到墙边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卷轴。展开来,是一幅画。画上不是山水花鸟,而是一个戏台,台上一个穿着戏服的武生,正单腿站立,手持长枪,眼神凌厉,仿佛下一秒就要跃出画纸。

沈月安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画上的武生,眉眼间的神态,分明就是他!是他三年前演《长坂坡》时的样子!

“这……”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去年在一个朋友家看到的,觉得画得好,就借过来了。”林昭看着他,“直到昨天看到你,才知道画的是谁。”

沈月安看着那幅画,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一幅画像,更没想到,会被林昭拿到。

“画这幅画的人,是个老兵,跟着我打过几仗,后来伤了腿,就退伍了,在家画画度日。”林昭轻声道,“他说,那天去庆乐班看戏,看到你演的赵云,觉得浑身是劲儿,就画了下来。”

沈月安的手指轻轻拂过画纸,上面的墨迹已经有些淡了,却能看出笔触里的热情。他演赵云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单骑救主的英雄,浑身的血都在烧。原来,真的有人看懂了。

“谢谢你。”他低声说,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疏离。

林昭看着他柔和下来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画还你。”他说,“留着,或许比那支玉簪有用。”

沈月安明白他的意思。玉簪是赏赐,带着施舍的意味。而这幅画,却带着一份平等的尊重。

他小心地把画卷起来,抱在怀里。

“林师长,若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林昭点头:“我让卫兵送你。”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走。”沈月安拒绝了,抱着画,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林昭忽然开口:“沈老板。”

沈月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明天庆乐班演《挑滑车》?”林昭问。

“是。”

“我会去看。”

沈月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雪地上反射着光,晃得人有些晕。沈月安抱着怀里的画,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府邸,心里忽然觉得,林昭这个人,或许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可怕。

至少,他懂戏。

*** 回到庆乐班,沈月安把画挂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小豆子看到画,惊讶得合不拢嘴:“先生,这画的是您啊!画得真好!”

沈月安笑了笑,没说话。他坐在画前,看着画上的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夜晚。

班主听说他从林府回来了,赶紧跑过来,一脸急切:“月安,怎么样?林师长没为难你吧?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请我去看了幅画,然后我就回来了。”沈月安淡淡道。

“看画?”班主一脸不信,“就只是看画?”

“嗯。”沈月安点头,“对了,明天的《挑滑车》,我演高宠。”

“啊?”班主愣住了,“那出戏太累了,你的身子……”

“没事。”沈月安打断他,“我想演。”

班主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说不出反对的话。他总觉得,从林府回来的沈月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 第二天晚上,庆乐班座无虚席。

林昭果然来了,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依旧是一个人。

当沈月安扮成高宠,穿着厚重的铠甲,手持长枪走上台时,台下响起了一片叫好声。高宠是个悲情英雄,勇猛善战,却最终因力竭而亡。演这出戏,不光要唱功好,更要一身好功夫,极其耗费体力。

沈月安却像是拼了命,一个亮相,眼神凌厉如刀;一个旋转,铠甲发出铿锵的声响;一个高台翻跃,动作干净利落,落地稳如磐石。

他唱得声嘶力竭,把高宠的忠勇、悲愤、不甘,演绎得淋漓尽致。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浸湿了戏服,可他仿佛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杆枪,那个战场。

台下的林昭,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放在桌上的手,不知不觉地握紧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也是这样,凭着一股血气,往前冲,不知道怕,也不知道退路。

戏到最后,高宠被铁滑车压在底下,临死前,他仰天长啸,声音里充满了不甘。沈月安跪在台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台下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

“沈老板真是好功夫!”

“这高宠演活了!”

沈月安被小豆子扶起来,谢了幕,往后台走。经过台口时,他习惯性地看向林昭的位置。

林昭还坐在那里,只是这一次,他看着沈月安的眼神里,没有了审视,没有了探究,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四目相对,沈月安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赶紧低下头,匆匆走进了后台。

卸了妆,换了衣服,沈月安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小豆子给他端来一碗热汤,“先生,您今儿真是太拼了。”

沈月安喝着汤,没说话。他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林昭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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