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的深秋,北风卷着碎雪碴子,把北平城的胡同吹得呜呜作响。城南的“庆乐班”后台里,却暖得像另一重天地,煤炉烧得正旺
沈月安对着铜镜,正由徒弟小豆子给勒头。红绸子在脑后越收越紧,刺骨的疼从头皮钻进来,他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垂着眼,看镜中自己渐渐被拉成吊梢的眼尾。今晚唱的是《霸王别姬》,他扮虞姬。
“先生,您今儿这状态,准能压过对台戏的‘凤仪班’。”小豆子手劲稳,嘴上也甜,“听说他们请了新角儿,花了大价钱,可依我看,论虞姬的柔中带韧,北平城里谁能比得过您?”
沈月安没接话,指尖轻轻抚过镜沿的裂纹。庆乐班这阵子日子不好过,对面那条街的凤仪班仗着有新军阀撑腰,抢了不少客源。班主急得满嘴燎泡,才咬牙让他挑大梁,演这出压箱底的《霸王别姬》。他知道,这出戏不光是唱给台下看客听的,更是唱给那些握着枪杆子的人看的——乱世里,戏班想活下去,总得找个靠山。
正想着,后台的门“砰”地被撞开,冷风裹着一股硝烟味涌进来,惊得几个描眉画眼的旦角尖声叫起来。小豆子吓得手一松,勒头的红绸子滑了半寸,沈月安顿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都慌什么?”一个粗嘎的嗓门吼道,“林师长来看戏,让你们班主出来伺候!”
沈月安抬眼,从镜中看见几个穿着军装的士兵闯了进来,腰间的盒子炮晃悠着,枪托磕碰着木桌,发出刺耳的声响。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副官,正叉着腰扫视后台,目光在那些年轻戏子身上溜来溜去,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
“我们班主在前头候着呢,长官这边请。”管事的赶紧跑过来,点头哈腰地想把人往外引,却被那副官一把推开。
“急什么?”副官的视线落在了沈月安身上,眼睛顿时亮了,“哟,这不是沈老板吗?今儿扮虞姬?啧啧,真是……”他说着就要伸手去碰沈月安的脸。
沈月安猛地偏头躲开,眼神冷得像冰。他在这风月场里混了这么多年,见多了这种仗势欺人的兵痞,可骨子里那点傲气,总让他学不会卑躬屈膝。
“放肆!”一声清冽的呵斥突然从门口传来。
副官的手僵在半空,回头一看,顿时吓得脸都白了,“啪”地立正敬礼:“师、师长!”
沈月安也顺着声音望去。门口站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军装,没系风纪扣,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领口。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一双眼睛深邃得像寒潭,正漫不经心地扫过后台,最后落在沈月安身上。
那目光算不上和善,甚至带着点审视的锐利,像鹰隼盯着猎物。沈月安却莫名地觉得,这人身上的气场,和那些草包军阀完全不同。他身上没有刺鼻的酒气和烟味,只有淡淡的皮革和硝烟混合的味道,冷硬,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谁让你们在这儿喧哗的?”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属下、属下是想请沈老板……”副官结结巴巴地解释,被男人一个眼神制止了。
“看戏就看戏,扰了人家后台,像什么样子。”男人淡淡道,“滚出去。”
“是!是!”副官哪儿还敢多话,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跑了。
后台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煤炉里火苗跳动的声音。管事的擦着汗,刚想上前道谢,却见那男人径直朝沈月安走了过来。
他停在沈月安身后,隔着镜子,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沈月安能看清他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老板?”男人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月安没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勒头后的沙哑:“不敢当,长官直呼我名字便是。”
“林昭。”男人报上自己的名字,目光落在他脸上精致的妆容上,“《霸王别姬》?”
“是。”
“我看过不少人演虞姬,”林昭的视线在他眼尾的胭脂上顿了顿,“没见过你这样的。”
沈月安眉峰微挑,不知道他这话是褒是贬。他见过太多想从他这儿讨点便宜的权贵,林昭的眼神虽然锐利,却没有那些人眼中的龌龊。可这份审视,还是让他觉得不舒服,像被人剥了衣裳,赤条条地晾在那儿。
“长官若是觉得不好,大可以去对面凤仪班看。”沈月安语气平淡,却带着点刺。
林昭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不必了。”他说,“我等着看沈老板的戏。”
说完,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后台。军靴的声音渐渐远去,后台里的人这才敢喘口气。
“我的天,是林昭啊!”小豆子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听说他刚打了胜仗回来,手底下的兵凶得很,没想到他本人……”
沈月安没听小豆子絮叨,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镜里的虞姬,眉眼含情,顾盼生姿,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波澜。
林昭……他早有耳闻。这位年轻的师长,是近几年北平城里窜起的黑马,出身不明,手段却狠辣,打了几场硬仗,硬生生从夹缝里杀出一片天地。有人说他是枭雄,有人说他是屠夫,却没人敢否认他的实力。
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来看他的戏?
锣鼓声从前面传来,开场的时间到了。小豆子赶紧帮他整理好戏服,扶着他往外走。穿过黑暗的通道,撩开厚重的门帘,刺眼的光瞬间涌了过来。
台下座无虚席,嗑瓜子的声音、说笑声、叫好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嚣的海洋。沈月安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前排,很快就找到了林昭。
他坐在正中间的位置,身边没带任何人,独自一个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却依旧是全场最醒目的存在。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交头接耳,只是安静地看着台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神情莫测。
锣鼓点起,沈月安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杂念,迈着碎步走上台。水袖一扬,腰肢一折,刚才那个清冷孤傲的沈月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柔情百转、生死相随的虞姬。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他的声音清亮婉转,带着哭腔,却不显得柔弱,反而有种玉石俱焚的决绝。身段行云流水,一个卧鱼动作,裙摆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在血泊里的白梅。
台下的叫好声此起彼伏,可沈月安的余光里,始终能看到那个不动如山的身影。林昭还是那副样子,既没叫好,也没皱眉,仿佛台上的悲欢离合,都与他无关。
沈月安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渐渐被压了下去。他想,管他是谁,看戏的就是看戏的,他只要唱好自己的戏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