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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余烬

戏帐灯燃

作者要去上学啦,要住宿,等周五回来再更

北平城的春天来得迟。积雪化尽时,墙角的青苔刚探出头,护城河的冰面裂开细缝,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林昭站在司令部的露台上,看着街上零星走动的行人,他们裹着厚重的棉袍,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像一群越冬的虫,还没从漫长的寒意里缓过劲来。

手边的茶凉透了,他没动。桌上摊着一份电报,南方战局吃紧,催促他即刻南下。可他已经在这露台上站了一个时辰,目光总不自觉地飘向城西那片梅林的方向。

沈月安的葬礼过后,他遣散了那些家眷,给了足够的盘缠,让她们回乡下安稳度日。庆乐班重新开张那天,小豆子来请过他,他没去。有些地方,有些回忆,他暂时还没勇气触碰。

“师长,车备好了。”副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昭转过身,将那份电报捏在手里,指节泛白。“再等等。”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副官没敢多问,退了下去。

林昭走回书房,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锦盒,是他从沈月安住处收来的。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零碎物件:一支磨得发亮的竹笛,是沈月安小时候学戏用的;一张泛黄的戏单,上面印着他初登台时的名字;还有那支他送的梅花玉簪,被摩挲得温润剔透。

最后,是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林昭展开,上面是沈月安的字迹,清隽有力,写的是《洛神赋》的全文。末尾有一行小字:“待梅开,为君歌。”

林昭的指尖拂过那行字,像是能触到纸上残留的温度。他想起沈月安躺在病床上,说要在梅林里唱《洛神赋》给他听;想起烽火里,他红着眼眶说“要走一起走”;想起最后那一刻,他嘴角带着笑,说“不后悔”。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锦盒,揣进怀里。然后拿起军帽,转身往外走。

“去城西梅林。”他对副官说。

*** 梅林里的雪刚化完,泥土湿漉漉的,带着寒气。那株新栽的红梅还没抽芽,光秃秃的枝干立在坟前,显得有些单薄。林昭放下手里的花束——是一束野菊,沈月安生前喜欢的,他让人从城外采来的。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像下葬那天一样,一句话也没说。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哼唱。

“我要走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南方还有仗要打。等天下太平了,我再来看你。”

他不知道沈月安能不能听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但他知道,他必须走。沈月安用命守住的北平,他要守住更多的地方,要让更多人能安稳地活下去,这样,他的死才不算白费。

转身离开时,他看到梅林深处站着一个人,是小豆子。他抱着一个布包,看到林昭,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林师长。”小豆子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林昭停下脚步:“有事?”

小豆子把布包递过来:“这是先生……先生留下的,他说要是……要是您来了,就交给您。”

林昭接过布包,入手有些沉。打开一看,是一套叠得整齐的戏服,月白色的软缎,上面绣着精致的云纹——正是他送的那套,沈月安还没来得及穿。

戏服下面,压着一本厚厚的本子,是沈月安的戏词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和心得,有些地方还画着小小的身段示意图。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画,是那幅《长坂坡》的画像,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林昭的手指轻轻拂过画中的武生,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沈月安最后的温度。

“替我照顾好庆乐班。”他对小豆子说。

“嗯!”小豆子用力点头,眼眶红了,“先生说,您是好人。”

林昭没说话,转身走出了梅林。

*** 林昭走后,北平城渐渐恢复了生气。庆乐班的生意越来越好,小豆子得了沈月安的真传,唱功日渐精进,成了北平城里小有名气的角儿。他没忘了沈月安的嘱托,把戏班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收留了不少战乱中失去家园的孩子,教他们学戏。

偶尔,他会带着孩子们去城西的梅林,给沈月安的坟前添几抔土,浇点水。那株红梅长得很快,转眼就枝繁叶茂了。

第二年冬天,红梅开了花,艳得像火,在白雪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小豆子站在花下,仿佛看到沈月安穿着那套月白色的戏服,在梅林里唱《洛神赋》,衣袂飘飘,宛如仙人。

*** 南方的战事打了三年。

林昭打了很多胜仗,也打了很多败仗。他失去了很多兄弟,也收服了很多地盘。他的名声越来越响,有人说他是救世的英雄,有人说他是嗜血的魔王。他不在乎,只是一门心思地往前打,像是在追寻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怀里始终揣着那个锦盒,行军休息时,会拿出来看看。看那张《洛神赋》的手稿,看那支竹笛,看那幅画像。像是只要看着这些,就能汲取到力量。

这天,他打了一场大胜仗,收复了一座重镇。进城时,百姓们夹道欢迎,举着写有他名字的灯笼,欢呼雀跃。林昭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知府衙门里,拿出那个锦盒。打开,看到那套月白色的戏服,是他让人从北平带来的,一直带在身边。

他忽然很想听戏,想听那出《洛神赋》。

*** 又过了两年,战争终于结束了。

新的政府成立,林昭成了陆军总长。他走进曾经硝烟弥漫的南京城,站在总统府的台阶上,看着飘扬的新国旗,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兑现了承诺,天下太平了。

只是,那个想听《洛神赋》的人,不在了。

*** 深秋,林昭回到了北平。

他已经不再年轻,鬓角染上了风霜,眼神也变得更加深邃沉稳。北平城变化不大,只是庆乐班的牌匾换了新的,红漆锃亮。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走到了庆乐班门口。正好散戏,看客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嘴里还在议论着台上的精彩。

“今儿小豆子老板的《洛神赋》,真是绝了!”

“可不是嘛,那身段,那唱腔,跟当年的沈老板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昭的心猛地一跳,抬脚走了进去。

后台里,小豆子正在卸妆,看到林昭,愣住了,手里的卸妆布掉在了地上。

“林……林师长?”

“我来听戏。”林昭的声音很平静。

小豆子反应过来,赶紧擦了擦手:“您里面请!我这就去准备!”

“不用了。”林昭说,“我听说,你会唱《洛神赋》?”

小豆子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是先生教我的,他说……这出戏,要用心唱。”

林昭沉默了片刻:“能唱给我听吗?”

“能!”

*** 戏台不大,没有观众,只有林昭一个人坐在台下。小豆子换上了那套月白色的戏服,正是林昭送的那套。灯光亮起,他走到台上,一个亮相,眉眼间竟有几分沈月安的影子。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清亮婉转的唱腔在戏院里回荡,小豆子唱得很投入,每一个身段,每一个眼神,都带着沈月安的影子。

林昭坐在台下,静静地听着。他仿佛看到了沈月安,看到他在医院里为自己换药,看到他在烽火中挡在自己身前,看到他在梅林里,对自己说“等仗打完了,我唱《洛神赋》给你听”。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一曲终了,小豆子站在台上,看着林昭,有些局促。

林昭站起身,鼓起了掌。掌声在空旷的戏院里回荡,格外清晰。

“唱得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 第二天,林昭去了梅林。

那株红梅长得更加茂盛了,枝头挂满了花苞,再过些日子就要开了。坟前很干净,显然是常有人打理。

林昭放下手里的花束,是一束白梅,像雪一样洁白。

“月安,我来了。”他轻声说,“《洛神赋》,我听到了。唱得很好。”

风穿过梅林,带着淡淡的清香。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离开。

走的时候,他把那个锦盒埋在了红梅树下。里面的竹笛,戏单,玉簪,还有那张《洛神赋》的手稿,都留给了沈月安。

有些东西,该留在过去。而他,要带着回忆,继续往前走。

*** 很多年后,有人在北平城看到一个白发老人,常常独自坐在庆乐班的角落里听戏,听的总是那出《洛神赋》。戏散后,他会去城西的梅林里待上一会儿,然后慢慢离开。

没人知道他是谁,只当他是个念旧的老人。

只有那片梅林,年复一年地开着花。粉的像霞,红的像火,白的像雪。风吹过,梅香满园,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未完的故事,余烬之上,开出了最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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