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桃花渡家家户户开始扫尘、祭灶、备年货。苏清晚的医馆也贴上了红纸剪的窗花,是隔壁大婶送来的,剪的是一对鸳鸯,活灵活现。苏清晚把窗花贴在窗纸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满意。
苏暮雨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尾大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把鱼放在厨房的水缸里,走出来,看见窗花,站了一会儿。
“好看吗?”她问。
“嗯。”他顿了顿,“鸳鸯。”
她笑了。“你认识鸳鸯?”
“认识。”他看着她,“成双成对的。”
她的脸微微红了。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对窗花。“苏清晚。”
“嗯。”
“过年了。”
“嗯。”
“我们怎么过?”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没有戴面具,左脸那道淡淡的疤在冬日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她想了想。“包饺子,守岁,放鞭炮。你想怎么过?”
他想了想。“跟你过。”
她笑着推他。“去做饭。鱼要趁新鲜吃。”
他去厨房杀鱼,她开始和面。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目光相遇,她笑一下,他嘴角弯一下。厨房里热气腾腾,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擀饺子皮,他包饺子。他包得不好看,馅总是漏出来,她手把手教他。他的手指很硬,捏饺子皮的时候力道太大,她按住他的手。“轻一点。饺子不是杀人,不用那么大力气。”
他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他放松了力道,终于包出一个勉强看得过去的饺子。她拿起来看了看,笑了。“有进步。”
他继续包,她继续擀。两个人包了整整一下午,饺子摆了一案板,有胖有瘦,有站有躺,像一群歪歪扭扭的小兵。她看着那些饺子,笑得直不起腰。他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起来。
傍晚,隔壁大婶端来一碗红烧肉,说是自家做的,让他们尝尝。苏清晚尝了一口,肥而不腻,香得她眯起眼睛。大婶看见苏暮雨没戴面具,愣了一下,但很快移开目光,笑着说。“苏大夫,你相公真俊。”
苏清晚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但耳尖红了。大婶走了,苏清晚笑着凑过去。“你害羞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他转身去厨房端饺子。她跟在他后面,笑得停不下来。
晚上,两个人在院子里放鞭炮。苏清晚怕响,捂着耳朵躲在他身后。他点燃引线,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红纸屑飞了一地。她从他身后探出头,看着满地红屑,忽然觉得这才像过年。
回到屋里,两个人坐在炭火旁,吃着饺子,喝着桃子酒。外面的风很大,屋里很暖。她靠在他肩上,他握着她的手。
“苏暮雨。”
“嗯。”
“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他沉默了一下。“不过。”
她抬起头。“不过?”
“暗河不过年。”他的声音很平静,“过年的时候,任务最多。别人团圆的时候,我们杀人。”
她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以前过年,都是一个人。父亲死后,她再也没有过过一个像样的年。她靠在他肩上,不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以后,每年都过。”
他低头看她。“好。”
守岁到半夜,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舍不得睡。这是她十五年来第一个有人陪着的年。他看出她困了,把她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
她拉住他的手。“你呢?”
“我守岁。”
“不要。你陪我。”
他在她身边躺下。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外面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像夜的呼吸。她很快就睡着了。
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想起以前在暗河,过年的时候,他一个人在练功房练刀。刀光冷冷,照在石壁上。没有人陪他,他也不需要人陪。但现在,他有了她。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大年初一,苏清晚起得很早。她换了一身新衣裳,红色的棉袄,衬得她脸色红润。苏暮雨也换了一身新衣裳,黑色的棉袍,是她上个月给他做的。针脚不够细密,但他穿上了,没有说不好。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我说衣服。”
“人也好看。”
她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新年快乐。”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新年快乐。”
镇上的人开始拜年。隔壁大婶来了,送了一盒年糕。打渔的老伯来了,送了一篓干鱼。卖菜的大姐来了,送了一篮青菜。苏清晚一一回礼,忙得脚不沾地。苏暮雨站在她身后,帮她递东西。来拜年的人看见他没戴面具,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苏大夫的相公真是一表人才。”
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下午,阿鸢来了。她骑着马,风尘仆仆,一进门就抱住苏清晚。“苏姑娘!我想死你了!”
苏清晚笑着拍拍她的背。“你怎么来了?”
“谢副首领让我来送年货!”阿鸢松开她,从马背上卸下一大包东西,“暗河自己做的腊肉、香肠,还有阿鸢自己绣的荷包!”
苏清晚接过荷包,上面绣着一朵梅花,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梅花。她笑了。“阿鸢,你的绣工还得练。”
阿鸢嘿嘿一笑。“我知道。但这是我的一片心意。”
苏清晚把荷包系在腰间。“谢谢。我很喜欢。”
阿鸢看见苏暮雨没戴面具,眼睛瞪得溜圆。“首领!你的脸!”
苏暮雨看着她。阿鸢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捂住嘴。“我什么都没看见!”
苏清晚笑了。“阿鸢,留下来吃饭。”
阿鸢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还要回去复命。谢副首领说了,送了年货就回去,不能打扰你们。”
苏清晚拉住她。“吃了饭再走。不差这一会儿。”
阿鸢看看苏暮雨。苏暮雨点点头。阿鸢留下来吃饭。苏清晚做了几个菜,阿鸢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暗河的事。谁又出任务了,谁又受伤了,谢副首领又骂人了。苏清晚听着,觉得暗河好像也没那么遥远。
吃完饭,阿鸢骑马走了。苏清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镇口。苏暮雨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想回去看看?”
她摇摇头。“不想。但有点想他们。”
他握住她的手。“以后可以去看他们。”
她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风吹过来,带着桃树枝干的气息。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