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

正月十五，上元节。桃花渡没有办灯会，但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上了灯笼。苏清晚也在医馆门口挂了两盏，红纸糊的，上面画着兔子，是隔壁大婶送的。苏暮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不好看。苏清晚瞪他一眼，他就没再说了。

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汤圆。汤圆是苏清晚自己包的，黑芝麻馅，滚水煮得白白胖胖，浮在碗里像一群小鸭子。苏暮雨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烫得他皱了下眉。她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

月亮很圆，照在光秃秃的桃树上。院墙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苏清晚靠在苏暮雨肩上，手里捧着碗，慢慢吃着汤圆。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带着她坐在院子里吃汤圆。那时候家里种了很多梅花，红梅白梅开了一院子，风一吹，花瓣落进碗里。父亲说，这是梅花汤圆，吃了能长命百岁。她那时候信了，现在想起来，觉得父亲真会哄人。

“苏暮雨。”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我爹说，好人会上天堂。坏人会下地狱。”

“你爹是好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也是好人。”

他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手握紧了她的。

吃完汤圆，苏清晚去厨房洗碗。苏暮雨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左脸那道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他伸手摸了摸，想起小时候的事。不记得父母，不记得家，只记得自己从死人堆里被翻出来。师父说，你命硬。他确实命硬，活到现在，还遇见了一个人。他放下手，转身走进厨房。

苏清晚正在擦碗，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他把下巴抵在她肩上。“没什么。”

她放下碗，转过身看着他。“苏暮雨，你今天怎么了？”

“想抱你。”

她的脸微微红了，靠在他怀里。厨房里有汤圆的甜味，有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他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二天，苏清晚去溪边洗衣服。苏暮雨跟在她后面，帮她提篮子。溪水还凉，她把衣裳泡进水里，冻得手指发红。他蹲下来，把她的手从水里捞出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搓。他的手大，粗糙，但很暖。

“我来洗。”他说。

她看着他。“你会洗衣服？”

“不会。可以学。”

她笑了，把衣裳递给他。他学着搓，搓得满手泡沫，衣裳在水里漂来漂去。她蹲在旁边看着，笑得直不起腰。他看了她一眼，继续搓，面无表情。她笑够了，把手伸进水里，和他一起洗。两个人蹲在溪边，洗了一上午。衣裳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风吹过来，衣角飘啊飘的。

隔壁大婶路过，看见苏暮雨在晾衣裳，啧啧称赞。“苏大夫，你相公真是样样都会。”

苏清晚笑着应了一声。苏暮雨面无表情，但耳朵尖又红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桃花渡的桃树开始抽芽了，枝头冒出嫩绿的尖尖，远远看去像蒙了一层淡绿的雾。苏清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新芽，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欢喜。

“苏暮雨。”

他走过来。“嗯。”

“桃花快开了。”

“嗯。”

“你喜欢桃花吗？”

他想了想。“你喜欢，我就喜欢。”

她笑了。“那你喜欢我什么？”

他看着她。“什么都要。”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低下头，假装去看枝头的芽。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棵树。风吹过来，枝丫轻轻摇晃。她忽然开口。“苏暮雨，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有孩子？”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想过。”他说。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什么时候想的？”

“遇见你之后。”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握住她的手。“苏清晚。”

“嗯。”

“以后，会有的。”

她的脸红了，抽出手，转身走进屋里。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三月初三，桃花开了。满山遍野的粉，远远望去像一片云霞。镇上的姑娘们穿着新衣裳去山上赏花，笑声从山上传下来，脆生生的。苏清晚没有去，她忙着给病人看病。春天的病多，风寒、咳嗽、花粉过敏，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

苏暮雨一个人去了山上。他采了一大捧桃花枝，抱回来，插在医馆的瓶瓶罐罐里。诊桌上、药柜上、窗台上，到处都是桃花。苏清晚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抬起头，看见满屋子的粉，愣住了。

“你采的？”

“嗯。”

“采这么多？”

“你喜欢桃花。”

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眶微微红了。他转过身，去厨房做饭。她站在诊桌后面，看着满屋子的桃花，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桃花开了，月光照在上面，粉色的花瓣泛着淡淡的银光。她靠在他肩上，他握着她的手。

“苏暮雨。”

“嗯。”

“你说，桃花能开多久？”

“半个月。”

“谢了之后呢？”

“明年还会开。”

她笑了。“那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再一起看。”

他低头看她。“每年都看。”

她靠得更紧了些。风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她发间。他伸手拈起一片，放在掌心。花瓣很薄，粉白色的，月光下近乎透明。他看着那片花瓣，又看了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他把花瓣放在她手心里。

她睁开眼睛，看着掌心的花瓣。“苏暮雨。”

“嗯。”

“遇见你，真好。”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