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渡的冬天来得比别处晚一些。十一月的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桃树枝干清冽的气息。医馆里生起了炭火,苏清晚裹着一件厚棉袄,坐在诊桌后面给一个老婆婆把脉。老婆婆的手很糙,像老树皮,脉搏细弱但还算平稳。
“婆婆,您这是老寒腿,天冷了就容易犯。我给您开个方子,您回去煎了喝,再拿药渣敷膝盖。平时多穿点,别着凉。”苏清晚一边写方子一边嘱咐。
老婆婆接过方子,连声道谢。她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削木头的苏暮雨,压低声音问:“苏大夫,你相公天天坐在那儿,不闷吗?”
苏清晚笑了笑。“他不爱出门。”
老婆婆点点头,没再多问,拿着方子走了。苏清晚站起来,走到苏暮雨身边。他正在削一根桃木枝,已经削成了一根光滑的木簪,簪头雕着一朵桃花。他把木簪递给她。
“给我的?”
“嗯。”
她接过来,插在发间。木簪很轻,带着淡淡的桃木香。她摸了摸簪头那朵桃花,雕得精细,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你什么时候学的?”
“前阵子。跟镇上的木匠学的。”
她低下头看着他。他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刻刀,手边还有几根削了一半的桃木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面具泛着温润的光。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越来越不像杀手了。他像是一个普通的丈夫,一个会削木簪、会做饭、会在她忙不过来时默默帮忙的丈夫。
“苏暮雨。”
“嗯。”
“你有没有后悔?离开暗河,来这个小地方。”
他抬起头。“没有。”
“一次都没有?”
他把刻刀放下,站起来,看着她。“这里有你。暗河没有。”
她的眼眶微微热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发间的木簪。“好看。”她笑了。
那天下午,医馆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苏清晚正在配药,忽然听见门口传来马蹄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来。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目英朗,带着几分桀骜。
“苏大夫?”他问。
苏清晚点点头。“你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黑铁铸成,上面刻着一个“河”字。暗河的人。苏清晚的心紧了一下。“暗河出事了?”
那人摇摇头。“没有。谢副首领让我来送封信。”他把信递给她,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苏暮雨,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首领。”
苏暮雨没有应。那人识趣地退了出去,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苏清晚拆开信,谢渊的字迹苍劲有力,只有几行字。“苏姑娘,暗河一切安好,勿念。阿鸢让我问你好。另,年兴死了。不是暗河动的手,是朝廷。年羹尧的旧部已被肃清,那个人的名字,不会再有人提起了。你放下是对的。保重。谢渊。”
苏清晚把信看了两遍,递给苏暮雨。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年兴死了。”
“嗯。”
“你不难过?”
她想了想。“有一点。他虽然替年羹尧做事,但还算清醒。他提醒过我,那个人动不得。”她顿了顿,“不过,他的死也说明了一件事。”
“什么?”
“那个人,还在看着。年羹尧虽然倒了,但那个人还在那个位置上,谁也动不了。”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所以,我更要好好活着。我爹不会想看到我为了报仇把自己搭进去。”
苏暮雨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苏清晚。”
“嗯。”
“你比我以为的更坚强。”
她笑了。“你也是。”
晚上,苏清晚给苏暮雨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蛋花汤。她开了一坛桃子酒,给自己倒了一碗,给他也倒了一碗。酒是秋天酿的,已经有些时日了,入口醇厚,桃香浓郁。
“敬年兴。”她举起碗,“虽然他替年羹尧做事,但他告诉我真相。我不恨他。”
苏暮雨也举起碗。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酒暖身子,也暖心。
“苏暮雨。”
“嗯。”
“你说,年兴死了,年羹尧的旧部也被肃清了。那个人的手,会不会伸到桃花渡来?”
他放下碗。“不会。”
“为什么?”
“因为桃花渡太小了。那个人不会在意一个小镇,一个医女。”他看着她,“而且,我会保护你。”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酒。“我知道。”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消食。月亮很亮,照在光秃秃的桃树上。冬天的桃树没有叶子,枝丫交错,像一幅水墨画。苏清晚靠在苏暮雨肩上,手里捧着半碗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苏暮雨。”
“嗯。”
“你说,以后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他想了想。“会。”
“为什么?”
“因为我会让这样。”
她笑了,把碗里的酒喝完,把碗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他。月光在他脸上,面具冷冷的,但他的眼睛不冷。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面具。
“苏暮雨。”
“嗯。”
“面具,摘了吧。”
他没有动。她看着他的眼睛。“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摘下了面具。
苏清晚看着他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分明。下颌线条锋利,带着一种冷峻的俊美。只是左脸有一道淡淡的疤,从眉尾延伸到颧骨,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疤。
“怎么伤的?”
“小时候。师父捡到我之前就有了。不记得怎么伤的。”
她看着那道疤,心里忽然有些疼。这么小的孩子,脸上就带着刀疤,他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那道疤。他的身体绷紧了。
“苏清晚……”
她抬起头,看着他。“苏暮雨,你好看。”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的脸。”
她笑了。“你的脸很好看。有疤也好看。”
他低下头,吻住她。比之前更用力,更深。她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桃树的枝丫投下淡淡的影子。很久之后,他松开她。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和她的一样快。
“苏暮雨。”
“嗯。”
“以后,在家里不要戴面具了。”
“好。”
“出门可以戴。”
“好。”
“但在我面前,不许戴。”
他低头看她。“好。”
她笑了,靠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睡在她身边,她靠在他怀里,他握着她的手。窗外北风呼啸,屋里炭火暖融融的。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很快睡着了。
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月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微微卷翘。呼吸很轻,胸口轻轻起伏。他伸出手,轻轻描摹她的眉眼。她动了动,往他怀里钻了钻。他把她抱紧,闭上眼睛。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苏清晚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正看着她。她揉了揉眼睛。“早。”
“早。”
她坐起来,头发散落在肩上。他看着她的头发,从枕边拿出那根木簪,帮她挽好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她摸了摸发簪,笑了。
“苏暮雨。”
“嗯。”
“你今天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下床,去厨房做早饭。他跟着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打鸡蛋、切葱花、热油。油烟升起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没有戴面具。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淡了许多。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是她一直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