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溪水一样,不急不慢地流。苏清晚的医馆渐渐恢复了从前的热闹,十里八乡的病人都来找她看病。苏暮雨不再只是采药、劈柴、做饭,他开始学着抓药、煎药、甚至帮着她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口。他的手很稳,学什么都快,唯独做饭这件事,始终没什么长进。
这天傍晚,苏清晚正在院子里收药材,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抬起头,看见一辆马车从镇口冲进来,赶车的是个老汉,满脸焦急。
“苏大夫!苏大夫!救命啊!”老汉扯着嗓子喊。
苏清晚放下手里的药材,快步迎上去。马车停稳,老汉掀开车帘,里面躺着一个年轻妇人,肚子高高隆起,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要生了?”苏清晚问。
“是!本来还有半个月,今儿忽然肚子疼,一路疼过来,羊水都破了!”老汉急得直跺脚,“镇上的接生婆说胎位不正,她接不了,让我来找您!”
苏清晚皱起眉头,伸手探了探妇人的脉象。胎位确实不正,孩子是横着的,而且已经过了很久,再拖下去,母子都有危险。
“抬进去。”她说。
苏暮雨走过来,帮着老汉把妇人抬进医馆的内室。苏清晚让老汉在外面等着,关上门,开始准备接生。她洗了手,把银针、药棉、剪刀一一摆好。苏暮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苏暮雨。”她叫他。
“嗯。”
“进来帮忙。”
他推门进来。她让他烧热水、递东西、按住妇人的手。他一一照做,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妇人疼得大叫,他面色不变,只是稳稳地按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
苏清晚施针、正胎位、推拿、灌药。她的手很稳,声音很轻,一直在安慰妇人。“别怕,孩子很好,你再忍忍。”
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医馆。苏清晚托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剪断脐带,擦干净,用襁褓包好。是个男孩,哭声响亮,手脚乱蹬。
“母子平安。”她长出一口气,额上全是汗。
妇人接过孩子,哭得说不出话来。老汉冲进来,看见孙子,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苏大夫!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苏清晚赶紧扶他起来。“老人家,别这样。这是我该做的。”
老汉千恩万谢,非要留下银子。苏清晚只收了药钱,多的分文不取。老汉带着儿媳和孙子走了,临走时回头看了好几眼,嘴里一直念叨。“好人啊,好人……”
苏清晚靠在椅子上,累得不想动。苏暮雨走过来,把一碗温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他。“你刚才怕不怕?”
他想了想。“有一点。”
“怕什么?”
“怕你救不回来。”他顿了顿,“你会难过。”
她的眼眶微微热了。“苏暮雨,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着,医馆里很安静,药香弥漫。她靠在他肩上,他握住她的手。
“苏暮雨。”
“嗯。”
“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
她笑了。“你帮了我很多忙。”
他低下头,看着她。“我还可以帮你更多。”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面具下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潭水。她忽然想亲他,但面纱隔着。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过了几天,那个老汉又来了。这次不是来看病,是来送东西的。一篮子鸡蛋,两只老母鸡,还有一筐山里的野果。苏清晚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老汉笑着说。“苏大夫,您是我们镇上的活菩萨。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老汉走后,苏清晚看着那一堆东西,有些无奈。苏暮雨走过来,拿起一个野果咬了一口。“甜。”
她看着他。“你倒是会吃。”
他又咬了一口,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她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医馆的生意越来越好,苏暮雨也越来越融入小镇的生活。他去镇上买东西,卖菜的大婶会多给他一把葱;他去溪边打水,打渔的老伯会塞给他一条鱼;他去山上采药,砍柴的樵夫会帮他指路。他话还是不多,但镇上的人已经不怕他了。他们知道,这个戴面具的男人是苏大夫的相公,话少,但人好。
这天傍晚,苏清晚正在做饭,苏暮雨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坛酒。
“哪来的?”她问。
“隔壁大婶送的。”他把酒放在桌上,“说谢谢你这几个月给她看病。”
苏清晚看了一眼那坛酒,又看了看他。“你想喝?”
他点点头。她拿出两个碗,一人倒了一碗。酒是自家酿的米酒,甜丝丝的,后劲却不小。她喝了几口,脸就红了。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目光停了一瞬。
“苏清晚。”
“嗯。”
“你的面纱,什么时候摘?”
她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面纱戴了这么多年,从桃花渡到暗河,从暗河到桃花渡,她习惯了。他从来没有问过,从来没有要求过。她以为他不在意。
“你想看?”她问。
他看着她。“想。”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米酒微微泛黄,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伸出手,摸到面纱的边缘。然后她摘下来了。
苏暮雨看着她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如画,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苏清晚。”他的声音有些哑。
她抬起头。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要把她刻进眼睛里。
“好看吗?”她问。
他点点头。“好看。”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手指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描摹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苏暮雨。”
“嗯。”
“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低头吻住了她。很轻,很温柔,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她闭上眼睛,手环上他的脖子。米酒的甜味在唇齿间弥漫。
很久之后,他松开她。她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
“苏清晚。”
“嗯。”
“以后,不用戴面纱了。”
她点点头。“好。”
从那天起,苏清晚不再戴面纱。镇上的人第一次看见她的脸,都愣住了。隔壁大婶张大了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苏大夫,你……你也太好看了!”
苏清晚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来看病的人更多了,不全是来看病的,有些是来看她的脸的。苏暮雨不太高兴,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每次有人盯着她看太久,他就会走过去,站在她身后。那人就会识趣地移开目光。
苏清晚觉得好笑。“苏暮雨,你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那你站在我身后干什么?”
“怕你累。”
她笑着摇头,没有拆穿。
秋天来了,桃花渡的桃子熟了。满山遍野的桃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镇上的人忙着摘桃子、卖桃子,整个镇子都飘着桃子的甜香。苏清晚和苏暮雨也去山上摘了一篮子,回来做桃子酱、酿桃子酒。
苏暮雨坐在院子里削桃子,她在一旁熬酱。桃子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四溢。她尝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苏暮雨,你笑了。”
他收起笑容。“没有。”
“有。我看见了。”
他低下头,继续削桃子。她笑着,往他嘴里塞了一勺桃子酱。他咽下去,看着她。“甜。”
“甜就对了。日子也要这么甜。”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