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疆回来的路上,苏清晚几乎没有合眼。那本账册她翻了一遍又一遍,年羹尧三个字刻进脑子里。年羹尧,大清重臣,西北大将军,手里握着十几万兵马。她父亲被害那年,年羹尧还在京城做官,后来才去了西北。他为什么要害父亲?账册上只记着银两数目和名字,没有前因后果。
苏暮雨骑马走在她前面,不时回头看她。她的脸色很差,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几天没睡了。到驿站休息的时候,他把水囊递给她。“睡一会儿。”
她摇摇头。“不困。”
他看着她,没有拆穿。她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继续翻账册。他伸手把账册从她手里抽走。“到了暗河再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关切,也有不容置疑。她叹了口气。“好。”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但困意终于涌上来。她睡着了。
苏暮雨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事情。他伸出手,想抚平她的眉头。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停住了。他收回手,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很亮,照在驿站的院子里,照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她爹喜欢梅花。她家以前种了很多梅花。后来都被砍了。他攥紧拳头。
回到暗河后,苏清晚把自己关在石室里,对着账册和地图,画了一张又一张关系图。年羹尧的部将、门客、亲戚,能查到的人名她都列了出来。苏暮雨让暗河的情报网全力运转,凡是和年羹尧有关的消息,无论大小,统统报上来。
谢渊来送消息的时候,看见她桌上的图纸,愣了一下。“苏姑娘,你这是……”
“查年羹尧。”她头也没抬。
谢渊看向苏暮雨。苏暮雨点点头。谢渊没有多问,把一叠纸放在桌上。“这是年羹尧这些年的往来信件抄本,能弄到的都在这里了。”他顿了顿,“苏姑娘,年羹尧不是普通人。你要动他,等于动朝廷。”
苏清晚抬起头。“我知道。”
谢渊看着她,目光复杂。他想起自己欠她一条命。他叹了口气。“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她点点头。“谢谢。”
谢渊走了。苏暮雨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图纸。人名、地名、关系线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年羹尧在网中央。
“查到什么?”他问。
“年羹尧在西北养了很多私兵。”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些地方,名义上是朝廷的军屯,实际上是他的人。”
苏暮雨看着那些标记。“你的消息很准。”
“暗河的情报网很厉害。”她顿了顿,“但还不够。”
“什么不够?”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需要一个人,能接近年羹尧身边的人。”
苏暮雨沉默了一会儿。“我派人去。”
“不行。你的人,年羹尧不一定会见。”
“那你的意思是?”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我自己去。”
他的脸色变了。“不行。”
她转过身看着他。“苏暮雨,这是最好的办法。我懂医术,可以以大夫的身份接近年羹尧的幕僚。只要进了年府,就有机会查。”
“不行。”他的声音冷下来。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看着他,他的目光很沉,像压着什么东西。她忽然明白了。“你怕我出事?”
他没有说话。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苏暮雨,我等了十五年。我不想再等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要去,我陪你。”
“你陪我去?年羹尧认识你吗?”
“不认识。但暗河的名号,他听过。”
她愣了一下。“你要以暗河的身份去?”
“嗯。暗河做生意,不讲立场。年羹尧需要暗河,暗河也需要年羹尧。”他的声音很平静,“这是最好的掩护。”
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苏暮雨,你没必要……”
“我决定了。”他打断她。
她张了张嘴,没有再说。她知道他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就像那天他爬上悬崖去采雪莲,就像他一次次把她护在身后。
“好。一起去。”
他点点头。
准备出发的那几天,苏清晚很忙。她配了很多药,有救人的,有毒人的,有迷魂的,有保命的。苏暮雨来的时候,她正在把药粉装进小瓷瓶里,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
“这是什么?”他拿起一个写着“七日醉”的瓶子。
“迷药。沾上就晕,能睡七天。”
他放下,又拿起一个。“这个呢?”
“剧毒。沾上就死。”
他看了她一眼。“你随身带这么多毒药?”
她抬起头。“以防万一。”
他把瓶子放回去,在她对面坐下。“苏清晚。”
“嗯。”
“到了年府,不要一个人行动。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这么不放心我?”
他看着她。“嗯。”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很认真,不像是在交代任务,更像是……她说不清。
“好。”她低下头,“我答应你。”
出发那天,谢渊来送他们。他看着苏暮雨,欲言又止。苏暮雨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会回来。”
谢渊点点头,又看向苏清晚。“苏姑娘,你答应过,保护好他。”
苏清晚笑了。“我答应过。我记得。”
谢渊不再说话。两个人骑马离开暗河,一路向西。西北风沙大,越往西越荒凉。苏清晚戴着面纱,风沙打在脸上,隔着面纱都觉得疼。苏暮雨走在她前面,替她挡着风。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酸。这个人,话不多,但什么事都替她挡在前面。
走了半个月,到了兰州。年羹尧的大营在城外,占地极广,营帐连绵,旌旗猎猎。苏暮雨没有直接去大营,而是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
“先摸清情况。”他说。
苏清晚点点头。两个人分头行动。她去城里的药铺、医馆打听年府的人有没有来看过病,他去酒楼、茶肆打探年府的消息。
傍晚,两个人在客栈碰头。苏清晚说。“年府有个幕僚,姓周,常年腿疼。他的管家来药铺抓过几次药。”
苏暮雨说。“年羹尧最近在招揽江湖人士。暗河的名号,他感兴趣。”
苏清晚看着他。“你要以暗河的身份去见他?”
“嗯。谈生意。”
“谈什么?”
“杀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你去谈杀人,我去治腿。”
他看着她。“小心。”
“你也是。”
第二天,苏暮雨去了年羹尧的大营。苏清晚没有跟着。她换了身衣裳,背着药箱,去了周府。周府在城东,不大,但很气派。她敲了门,管家出来,上下打量着她。“你是?”
“大夫。听说周先生腿疼,特来医治。”
管家皱了皱眉。“我们没请大夫。”
“我知道。我是自己来的。”她笑了笑,“治好了,分文不取。治不好,随您处置。”
管家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先生请你进去。”
苏清晚跟着管家走进内院。周先生坐在太师椅上,五十来岁,面容清瘦,左腿膝盖肿得老高。她把了脉,看了伤处,心里有了数。“旧伤,寒气入骨。可以治,但需要时间。”
周先生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我先给您施针,开一副药。七天之后,您就能下地走路。”
周先生连连点头。她取出银针,开始施针。手法快、准、稳。周先生看着她的手,有些惊讶。“姑娘年纪轻轻,医术如此高明。师从何人?”
“家传。”她笑了笑,没有多说。
施完针,她开了药方,交给管家。“一天一剂,早晚各一次。”
管家接过药方,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清秀,药名、分量写得很清楚。他点点头,送她出去。
苏清晚走出周府,长长出了一口气。第一步,迈出去了。
回到客栈,苏暮雨已经回来了。他坐在窗前,手里握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样?”她问。
他抬起头。“年羹尧要见暗河的首领。”
她愣住了。“你要见他?”
“嗯。”
“什么时候?”
“明天。”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苏暮雨,年羹尧这个人……”
“我知道。”他打断她,“我会小心。”
她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安。年羹尧杀人如麻,心狠手辣。苏暮雨虽然是暗河之首,但年羹尧手里有十几万兵马。这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我陪你去。”她说。
他看着她。“你去做什么?”
“我是大夫。可以以大夫的身份跟着你。”
他沉默了一下。“好。”
第二天,两个人去了年羹尧的大营。营帐层层叠叠,守卫森严。苏暮雨亮出暗河令牌,有人带他们进去。年羹尧坐在中军大帐里,虎背熊腰,面容粗犷,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看见苏暮雨,又看见苏清晚,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暗河的首领,带着一个女人来见我?”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戏谑。
苏暮雨面色不变。“她是我的大夫。”
年羹尧挑了挑眉。“暗河的首领还需要大夫?”
苏暮雨没有回答。年羹尧哈哈大笑。“好,坐。”
两个人坐下。年羹尧开门见山。“暗河的本事,本将军知道。有一桩生意,想交给你们。”
“什么生意?”
“杀一个人。”
“谁?”
年羹尧看着他,目光很深。“京城里的大人物。名字,等你接了单子再告诉你。”
苏暮雨沉默了一会儿。“暗河接单,不问仇家,不问缘由。但价码,要谈。”
年羹尧笑了。“好。价码你开。”
苏暮雨报了一个数。年羹尧没有还价。“成交。”
苏暮雨站起来。“三天后,我来取定金。”
年羹尧点点头。两个人转身离开。走出大帐,苏清晚一直沉默。回到客栈,她关上门,看着苏暮雨。
“你要帮他杀人?”
“嗯。”
“你知不知道他要杀谁?”
“不知道。”
“那你……”
“接了单子,才知道。”他看着她,“苏清晚,这是接近年羹尧最好的办法。”
她沉默了。她知道他说得对。暗河接单,不问仇家,不问缘由。这是规矩。年羹尧要杀的人,一定是他的政敌。那个人,也许和当年的事有关。
“苏暮雨。”
“嗯。”
“小心。”
他点点头。
三天后,苏暮雨去取定金。年羹尧给了他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银票,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苏暮雨看了一眼,把纸条收好。回到客栈,他把纸条递给苏清晚。
她打开一看,脸色变了。上面写着三个字——李光地。
李光地,朝廷重臣,大学士。她愣住了。“年羹尧要杀李光地?”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她攥紧纸条。李光地,她父亲生前的好友。她小时候见过他,是个温和的老人。年羹尧为什么要杀他?是和当年的事有关吗?
“苏暮雨。”
“嗯。”
“这个人,不能杀。”
他看着她。“我知道。”
她抬起头。“那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下。“假死。”
她愣住了。“什么?”
“暗河杀人的本事,不止一种。让人假死,也是其中之一。”
她看着他,眼眶微微红了。“苏暮雨,谢谢你。”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