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质疑者

冲突结束后第三天，沈夜收到了一个奇怪的祈祷。

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它根本不是祈祷。

“如果真的有‘聆听者’，他为什么不去阻止那场冲突？他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三个人死去？那些在祈祷中感谢他降雨的人，有没有想过，也许那场雨本来就是自然现象，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粗布长袍，站在一个村庄的广场上，对着几十个村民慷慨激昂。

沈夜愣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是向他祈祷，而是在“讨论”他。

“系统，这算什么？这也算祈祷？”

“任何指向‘聆听者’的精神波动，都会被系统接收。无论内容是祈求、感谢、质疑还是谩骂。”

“谩骂也算？”

“算。信仰值同样会增长——质疑本身就是一种关注。”

沈夜若有所思。

他又看向那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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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叫卡尔，是附近几个村庄里唯一读过书的人。年轻时去过城里的学堂，后来因为家里穷，没能继续念下去，回到家乡做了个私塾先生。

他不信神。

准确地说，他不信任何无法被证明的东西。

“你们说那位‘聆听者’显灵了，降下了雨。那我问你们——在此之前，这里下过多少次雨？那些雨也是他降的吗？如果不是，凭什么这一次就是？”

村民们面面相觑。

“可是……可是那个梦……”一个老妇人嗫嚅着，“我孙子梦见了一种草，治好了他妈妈的病……”

“梦？”卡尔笑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天天盼着孙子好起来，他做个梦有什么奇怪的？”

“那……那场雨之后，井水真的涨了！”

“雨季本来就要到了。你们自己算算，往前数五年，哪一年的雨季不是这个时候？”

沈夜在虚空中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说的其实没错。那场雨确实是他降下的，但从气候学角度，那个季节确实是有降水概率的。村民把一场“及时雨”当成神迹，而卡尔把它解释为“巧合”——两种说法都无法被证实，也无法被证伪。

他以为卡尔会继续说下去，说服那些村民。

但卡尔没有。

他看着那些沉默的村民，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你们信你们的吧。”他摆摆手，“能有个念想，也不是坏事。”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夜注意到，他的背影有点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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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夜又收到了卡尔的“祈祷”。

这一次，不是公开演讲，而是他一个人躺在草席上，望着屋顶喃喃自语：

“如果真的有你……算了，不可能有的。如果真的有，这世上就不会有这么多不公平的事了。我今天看见那个老妇人，她儿子死在冲突里，她还在给你上香。她说你只是没来得及救。呵，没来得及。如果神都会‘没来得及’，那还算什么神？”

沈夜沉默地听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人。

给他一个梦境？让他梦见神迹，证明自己的存在？

那正好印证了卡尔的话：神只会用神迹证明自己，和那些装神弄鬼的骗子有什么区别？

什么都不做？

那他就会继续用他的理性，去解构每一个可以被解构的“神迹”。

沈夜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想要的，到底是让人相信他的存在，还是让人在信仰中获得力量？

如果是前者，卡尔就是他的敌人。如果是后者，卡尔和他的信徒们，其实在做同一件事——只是方式不同。

信徒们通过祈祷获得安慰。

卡尔通过质疑，保持清醒。

谁更需要被“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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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卡尔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变故。

他的妹妹，那个唯一和他相依为命的亲人，在去邻村卖布的路上，被山匪劫走了。

卡尔报了官，但官府说山匪太多，管不过来。他自己凑钱想去找人，但钱在半路被偷了。他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个山沟里找到了妹妹的尸体。

她死前被折磨过。

卡尔跪在妹妹身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跪着。

他跪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他没有哭。他只是把她抱起来，像小时候她走不动路时那样，背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山。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什么神迹都没有，只有一个人，站在一片虚空中，对他说了一句话：

“质疑本身就是思考。继续思考下去。”

卡尔醒来时，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那个梦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自己的潜意识在安慰自己。也许真的有什么存在，在看着他。

但他记得那句话。

“继续思考下去。”

他站起来，擦干眼泪，开始做一件事——把他妹妹的故事，把所有被山匪害过的人的故事，写成一份状子，送到州府，送到京城，送到所有能送到的地方。

一年后，朝廷派兵剿灭了那股山匪。

卡尔没有感谢神。

他只是站在妹妹的坟前，轻声说：“我没有放弃思考。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这一切，它希望我怎么做。然后我想明白了——它不希望我跪着，它希望我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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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在虚空中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告诉卡尔，那个梦是他用好不容易攒下的神迹点换来的。

他也没有告诉卡尔，那1点神迹点，是他犹豫了整整三天才舍得用的——因为用完之后，他又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神明。

用完之后，他看着归零的信仰值，忽然有点害怕。如果明天有更绝望的祈祷，他怎么办？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卡尔不需要一个神。

卡尔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你的质疑，你的思考，你的不甘，都是有价值的。

而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人。

甚至可以是“神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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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卡尔写了一本书。

书名叫《聆听者之问》。

他在书中写道：“我不知道是否存在一个真正的‘聆听者’。但我知道，如果真的有，他一定不希望我们只会跪着祈祷。他一定希望我们站起来，去思考，去行动，去做那些本应由人来做的事。”

“也许这就是聆听的意义——不是替我们解决问题，而是让我们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这本书后来成了经典。

卡尔在书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

“献给我的妹妹。也献给那个让我没有停下的人——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不在。”

沈夜看到这句话时，正在攒下一个神迹点。

他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听。

听四十七亿人的祈祷。

听那些质疑的、感谢的、绝望的、渴望的声音。

听一个文明，在他面前，一步一步，走向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