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开始习惯“听”了。
不是习惯那些声音——四十七亿人的祈祷永远不可能被真正“习惯”。他学会的是在嘈杂中分辨,在洪流中筛选,在无数绝望与渴望的浪潮中,找到那些最需要回应的人。
他用最后2点神迹点,让一个快要饿死的老人梦见了年轻时种过的麦田。老人醒来后,颤巍巍地走到窗边,发现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粒麦种。他把它种在土里,每天对着它说话。后来麦子成熟,他收获了三百粒。
这是沈夜发现的秘密:神迹不必宏大。一粒种子,一个梦,一次恰到好处的巧合,就足够让一个人相信,自己没有被遗忘。
信仰值缓慢增长。
189、247、312、398……
他像一个守着存钱罐的孩子,一点一点攒着那些微光。
直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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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沈夜收到了一片干旱地区的祈祷。
那是一片内陆高原,已经八个月没有下雨。土地龟裂,河流干涸,牲畜成片死去。两个部落——河北边的“灰石”和河南边的“红土”——原本就因为水源问题世代不和,现在更是剑拔弩张。
祈祷像雪花一样涌来:
“求求你,让雨落在我们的土地上……”
“灰石人霸占了最后那口井,神明大人你评评理……”
“孩子快不行了,给我一点水,哪怕一滴……”
沈夜看着自己的信仰值:刚好攒到1000。
他兑换了1点神迹点。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在那片区域的云层中,播撒了凝结核。
这不是什么神力。这只是一个普通程序员从科普文章里看来的知识:云中有足够的水汽,只是缺少凝结的契机。他做的,就是给出那个契机。
第二天,干旱了八个月的高原,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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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三个小时。
干裂的土地喝饱了水,枯萎的植物开始返青,孩子们冲到雨里又跳又叫。沈夜看着那些画面,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降下甘霖。
他以为会收到铺天盖地的感谢。
他确实收到了。
但情况有点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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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大人,谢谢你!我们灰石人世世代代供奉你,你终于显灵了!”
“放屁!明明是我们红土人昨天举行了祈雨仪式,雨才落下来的!”
“你们红土人的仪式?笑死人了,你们那个神婆跳大神跳了三十年,哪次灵过?”
“那你们呢?你们除了杀人还会什么?十年前那场冲突,你们杀了我们三个族人!”
“是你们先偷我们的羊!”
“羊?为了一只羊你们杀三个人?”
“那只羊是我们的圣物!”
沈夜:“……”
他听着那些涌入的祈祷,一时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两边都在感谢他,两边都认为雨是属于自己的。而更有意思的是,两边都开始用这场雨攻击对方——
“神明把雨给了我们,说明我们是正义的!”
“神明让雨也落在你们那边?那是顺带的!主要降雨区在我们这边!”
沈夜调出降雨图,仔细看了看。
雨云是从西北方向来的,先经过灰石人的领地,然后才飘到红土人那边。灰石人那边的降雨量确实多了那么几毫米。
但这种事情,他没法解释。
他也不能解释。
因为一旦开口,他就等于承认了“神明的偏好”。那会让两个部落的矛盾从“水源争夺”升级成“神学战争”,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能沉默。
但他的沉默,被解读成了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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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石部落的长老在祈祷中说:“神明没有否认,说明他确实站在我们这边!”
红土部落的祭祀在祈祷中说:“神明沉默,是因为他不屑于回应这种污蔑!真正的信徒不需要神明亲口承认!”
沈夜:“……”
他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系统不允许他直接干预现实了。
人类的解读能力,远比任何神迹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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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在那天夜里升级了。
一个灰石部落的年轻人,趁着夜色潜入红土部落的领地,在他们唯一的水井里投了毒——不是致命的毒,而是一种会让牲畜腹泻的草药。他说这是“神明的惩罚”。
沈夜收到红土部落的祈祷时,已经有人中毒了。
“神明大人,为什么?我们也是你的信徒啊……”
“孩子一直在吐,我们没有干净的水了……”
“灰石人说这是你授意的,是真的吗?”
沈夜的手在发抖。
他没有授意任何人。他从头到尾只想下一场雨,救一些快渴死的人。
可现在,因为这场雨,有人中毒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是程序员时,写过的那些代码。一个变量赋值错误,可能导致整个系统崩溃。而现在,他面对的不是代码,是四十七亿活生生的人。
一个微小的干预,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波及无数无辜者。
“系统,”他的声音沙哑,“我该怎么办?”
系统沉默了两秒。
“你可以回应他们的祈祷。”
“怎么回应?告诉他们不是我授意的?告诉他们那个投毒的人疯了?”
“你可以用神迹点。”
沈夜看着自己的信仰值:12。
上一场雨用掉了1000,剩下的12连一个最便宜的梦境都买不起。
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听着。
听着红土部落的人咒骂灰石部落,听着灰石部落的人辩解“那只是个人行为”,听着两个部落的仇恨在祈祷中发酵、升级、蔓延。
他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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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沈夜收到了一条特别的祈祷。
那是一个红土部落的老人。她的孙子中毒了,正在呕吐,而她的儿子——孩子的父亲——已经拿起武器,要和灰石部落的人拼命。
但老人没有求雨,没有求神迹,没有求惩罚投毒者。
她只是说:
“神明大人,我知道你在听。我不求你救我孙子,因为我知道,你如果真能随便救人,这世上就不会有这么多苦难了。我只求你一件事——让我的儿子,在杀别人之前,想一想那个人的母亲,也会像我一样祈祷。”
沈夜愣住了。
他看着那条祈祷,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神迹点,但他可以“听”。他可以把这条祈祷,在心里默念一百遍,一千遍。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但他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他第一次意识到,聆听者最痛苦的不是做不了什么,而是眼睁睁看着可以做的一切,因为来不及,变成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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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奇迹没有发生。
红土部落的人还是去报复了。灰石部落的人奋起反击。冲突中死了三个人——两个红土人,一个灰石人。
但那个老人的儿子没有杀人。
他在最后一刻,放下了手中的刀。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忽然想起母亲的脸,想起她年轻时唱过的歌,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人活着,不是为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那句话从哪儿来。
也许是从很久很久以前,母亲对他说过。
也许是昨晚,在梦里,有人轻轻说给他听。
他不知道。
但他放下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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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在虚空中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那个老人抱着儿子哭。看见那个灰石部落的死者也有母亲,也在哭。看见两个部落的人抬着各自的尸体,走向各自的山坡。
他没有笑,也没有哭。
他只是继续听着。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而那颗蓝色的星球,依然在他的注视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