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的书出版那年,沈夜攒够了第二个1000点。
他没有急着用。
三年的聆听让他明白了一件事:神迹点不是用来挥霍的。每一次干预,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雨的分歧教会了他谨慎,卡尔的质疑教会了他思考。
他现在更像一个守夜人,静静地看着那颗蓝色星球,只在最必要的时候,才伸出手。
而那一次,很快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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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普通的清晨。
沈夜照常接收着潮水般的祈祷,忽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来自某片区域的祈祷,内容惊人的一致。
“我的狗昨天一直朝北边叫,怎么拉都拉不回来……”
“井水变热了,真的,我亲手摸的,温的!”
“老头子说他的关节疼得厉害,比往常早了一个月……”
“山上的鸟都飞走了,一大群,往南边飞,从来没有见过……”
沈夜皱起眉头。
他调出地图,把这些祈祷的位置一个个标记上去。
一共三百四十七条。
全部来自同一片山脉周边——克拉托火山群。
那座火山已经休眠了两百年。当地人在山脚下种田、放牧、生活,早就忘了它是一座活火山。
但沈夜记得。系统给过他这颗星球的地质数据:克拉托火山,休眠期平均一百八十年。现在已经两百年了。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系统,火山喷发的概率是多少?”
“根据当前数据分析:克拉托火山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喷发的概率为87.3%。喷发等级预计为VEI-6级,影响范围:方圆三百公里内所有生命,全球气候将受影响三年以上。”
方圆三百公里。
那里住着多少人?
沈夜调出人口数据。
四百二十万。
四百二十万人,在七十二小时内,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而他,什么都不能直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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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沈夜没有睡。
他一遍遍翻着那些祈祷,试图从中找到“有人意识到危险”的迹象。但没有人。那些描述动物异常、井水变热的村民,只是把这些当成奇怪的现象,没有人把它们和“火山”联系在一起。
因为两百年太久了。久到没有人记得,脚下的山曾经喷出过火焰。
沈夜做了他有史以来最大胆的决定。
他要用仅有的2点神迹点——加上刚刚攒够的1000点兑换的第3点——去做一件事。
不是降雨,不是治病,不是给人勇气。
他要让这四百二十万人,自己发现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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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老人。
沈夜筛选出所有住在火山周边、年纪超过七十岁的老人。一共三万两千人。他用了1点神迹点,给其中感知最敏锐的一百个老人,植入同一个梦境——
梦里,他们回到了童年。那时候,老人们还活着,坐在火塘边,给他们讲故事。讲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山为什么会有一个大坑。讲的是爷爷的爷爷说过,山会吼叫,会喷火,会吐出滚烫的石头。
故事的最后,老人都会说一句:“那些痕迹还在,你自己去看。”
一百个老人,从梦中醒来,都觉得自己想起了什么被遗忘的事。
第二天,有人开始往山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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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异象。
沈夜花了0.5点神迹点,在火山口上空制造了一次微弱的光晕。持续时间只有三秒钟,亮度只比普通云层亮一点。
但足够被看见。
一个放羊的少年看见了。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但回去之后,他忍不住跟父母说了。父母当成笑话,但邻居家的猎户听见了,皱起眉头。
猎户想起这几天山里那些不对劲的事——野猪成群结队往山下跑,狼的叫声变得焦躁不安。
他开始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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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神婆。
那个老妇人住在山脚下一个偏僻的村子里。没人知道她多大年纪了,只知道她从爷爷那辈就开始给人“看事”。
沈夜筛选祈祷时,发现了她。
她没有求任何东西。她只是每天夜里,对着一个粗糙的木雕说:“山在翻身。我听得到。你听到了吗?”
她是唯一一个,靠自己意识到危险的人。
但她太老了,老到走路都要人扶。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
沈夜用了最后的0.5点神迹点,做了一件小事——让地质局一个年轻技术员的母亲,在梦里“碰巧”想起了这个老神婆的名字。
技术员叫方觉,刚从省城调来不到一年。他母亲年轻时在这片山区生活过,听过老神婆的名号。
第二天,方觉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儿啊,我梦见一个老熟人,叫阿依婆,住在你们那儿山脚下。你要是有空,去看看她,替我带点东西。”
方觉没有多想,周末买了点水果,开车去了那个村子。
他见到阿依婆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望着山顶。
“你来了。”她说,好像等了他很久,“你带仪器了吗?”
方觉一愣:“什么仪器?”
“测山的。那东西,你们叫它什么来着……地震仪?”老神婆指了指山顶,“你把它搬上去,它会动的。”
方觉想笑,但看着老人的眼睛,笑不出来。
三天后,他背着便携式地震监测仪,爬上了克拉托火山。
数据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微震频率:正常值的三十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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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二十四小时。
方觉的报告被送到了州府,但官僚系统的反应没有那么快。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在等更多的数据。
沈夜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他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看着那些依然平静的村庄,看着那些依然在祈祷的村民——有人在求雨,有人在求财,有人在求儿子平安归来。
没有人求山不要喷发。
因为他们不知道山会喷发。
那一夜,沈夜做了一个决定。
他违背了系统“禁止直接干预”的原则,做了一件越界的事——他把所有神迹点换成一个覆盖全区域的“集体梦境”。
不是植入信息,不是暗示线索。
只是一个画面:
四百二十万人,在同一时刻,梦见同一座山。山在颤抖,山顶冒出浓烟,无数人往山外奔跑。
梦醒之后,整个区域都疯了。
电话被打爆,网络被刷屏,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也梦见了?”
方觉的电话响了。是州长办公室。
“那个报告,再送一份过来。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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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离命令在喷发前六小时下达。
四百二十万人,用六小时,往安全地带转移。
没有人能全部救走。有人不愿走,有人走不动,有人走到一半被堵在路上。
但大多数人,活了下来。
沈夜在虚空中看着那些画面——抱着孩子的母亲,背着老人的儿子,互相搀扶的邻居,和那些最终没有跑出来的,留在山里的人。
他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那些逃出来的人在祈祷:“谢谢,谢谢,谢谢……”
听那些被困住的人在祈祷:“孩子已经出去了,我就放心了……”
听那些留下来的人,在最后时刻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不后悔,这里是我的家。”
火山喷发的那一刻,沈夜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无数道微光,从那个方向升起,融入星海。
那是信仰。
那是生命最后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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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幸存者们回到故土,重建家园。
方觉成了火山监测站的站长。他在火山口旁边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一行字:
“感谢那些让我们醒来的人。”
有人问他:“这句话是感谢谁?是那个第一个报告数据的技术员?还是那些梦见山会喷发的人?”
方觉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感谢我们自己——终于学会了,去听那些本该听见的声音。”
而在遥远的虚空中,沈夜看着那块碑,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已经攒够了下一个神迹点。
但他决定,先什么都不做。
因为那个文明,正在学会自己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