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上海的第一年春节,我们没回北京。
他问我:“想回去吗?”
我靠在沙发上,想了想:“你呢?”
他沉默了一下。
“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我看着他。
他坐在我对面,表情认真,眼神坦然。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紧张,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忽然发现,他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某一天,他不再在我看他之前移开目光。
也许是某一天,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一直看着我。
也许是某一天,他站在人群里,脊背挺直,不再下意识低头。
我看着他的脸。
那道疤还在,永远都在。
但他看人的眼神,不一样了。
“陆时琛。”
“嗯?”
“你过来。”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伸手,覆上他的左脸。
他乖乖坐着,任由我摸。
“你知不知道,”我说,“你现在看人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
“以前你看人,”我说,“像是在问,我这样行不行。”
“现在呢?”
“现在——”我顿了顿,“像是在说,我就是这样。”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沈昭。”
“嗯?”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我挑眉。
“我?”
“嗯,”他说,“你让我觉得,这样也行。”
他的眼睛亮亮的。
“不用改,不用藏,不用觉得自己不行。”
他握住我的手。
“这样就行。”
那年除夕,我们两个人过的。
他做了一桌子菜,我开了瓶酒。
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有零星的烟花。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沈昭。”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有点认真,又有点紧张。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两秒。
“我——”他顿了顿,“我想给妈打个电话。”
我愣了一下。
“你妈?”
“嗯,”他说,“拜年。”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像是在问我:这样可以吗?
“打啊,”我说,“你妈等你电话呢。”
他点了点头,拿起手机,走到阳台。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在阳台上,手机贴在耳边,肩膀微微绷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隔着玻璃门,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但能看见他的表情。
他在笑。
很轻,很暖。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跟他妈打电话的时候笑。
他打完电话回来,坐下。
“打了?”
“嗯。”
“说什么了?”
他想了一下。
“说了很多。”
我等他继续说。
“说了上海的事,”他说,“说了工作的事,说了——”
他顿了顿。
“说了你。”
“我?”
“嗯,”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她放心,你把我照顾得很好。”
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他的嘴角弯了弯,“她说,让我对你好一点。”
“你怎么说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说,我对你很好。”
我挑眉。
“真的?”
“真的,”他说,“我说,我对你很好,但还是不够好。”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够好?”
他想了想。
“因为——”
他握住我的手。
“因为你对我太好了,我怎么都还不够。”
窗外又有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在他脸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你今天说了句特别好听的话。”
他笑了。
“知道。”
“知道?”
“嗯,”他说,“你说过,我记住了。”
他低下头,吻住我。
很久之后,他放开我。
“新年快乐,沈昭。”
我弯了弯嘴角。
“新年快乐,陆时琛。”
那年春天,他学会了一件事——
吵架。
对,吵架。
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吵架,是因为一件小事。
他想给我买一件大衣,我觉得太贵了,不要。
他说好看,买。
我说不要。
他说买。
我说不。
他说——
“沈昭,你听我一次行不行?”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表情很认真。
“我知道你有钱,我也知道你不缺这件衣服,”他说,“但我就是想给你买。”
“为什么?”
“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我看见它的时候,第一个想的是,你穿上会很好看。”
我没说话。
“我想看你穿它,”他说,“想看你高兴。”
他的眼眶有点红。
“你就不能让我一次吗?”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我笑了。
他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你这样,特别像个人了。”
他愣住了。
“以前你什么都听我的,”我说,“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你敢跟我争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
“那我——”
“我高兴。”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我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买。”
那年夏天,他的生日。
我问他想要什么。
他想了好久,然后说:
“你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没说。
周六早上,他开车,带我出了城。
一个多小时之后,我们到了一个湖边。
湖不大,水很清,周围是山。
他停好车,牵着我走到湖边。
“这是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他说,“跟我爸来过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紧张。
“后来再没来过,”他说,“今天想来看看。”
我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我们在湖边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还有夏天的草木香。
他忽然开口:
“沈昭。”
“嗯?”
“我以前想过,”他说,“要是没那场事,我会是什么样。”
我看着他的侧脸。
“想过很多次,”他说,“想得睡不着。”
他顿了顿。
“后来遇见你,就不想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疤在光影里很淡。
“因为你让我知道,”他说,“现在这样,也挺好。”
我伸手,覆上他的脸。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你现在这样,特别好。”
他笑了。
他把我拉进怀里,抱紧。
湖风吹过来,他的心跳很稳。
那年秋天,我们回北京。
他升职后第一次回总部汇报工作,我跟着一起。
那天晚上,他有个饭局,部里的人都在。
我陪他一起去。
包厢门推开,里面坐满了人。
他站在门口,握着我的手。
然后他走进去。
我看着他。
他走在前面,脊背挺直,步子很稳。
有人站起来跟他握手,他笑着回应。
有人跟他说话,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听着。
那道疤还在脸上,明明白白。
但他的目光,坦然得像在说:这就是我。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个垂着眼、搓着手指、生怕被人看见的男人。
那个用沉默把自己裹起来的男人。
那个觉得自己不配被任何人选的男人。
现在——
他站在人群里,握着我的手,笑着跟人说话。
我看见有人偷偷看他脸上的疤,眼神里有好奇。
他感觉到了,但他没躲。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
好像在说:没事,我知道你在这儿。
我冲他弯了弯嘴角。
那天晚上回家,他靠在沙发上,忽然开口:
“沈昭。”
“嗯?”
“我今天,”他说,“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他想了想。
“发现我看人的时候,”他说,“不会再想,他们是不是在看我的脸。”
我看着他。
“只会想——”
他顿了顿。
“只想你在不在。”
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你现在这样,是我最喜欢的。”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最喜欢?”
“嗯。”
“比什么时候都喜欢?”
我想了想。
“比任何时候都喜欢。”
他笑了。
他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窗外有北京的夜,有万家灯火。
他的心跳很暖。
“沈昭。”
“嗯?”
“谢谢你。”
我挑眉。
“不是说好不许说谢谢?”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了想。
“那应该说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
“说——”
我弯了弯嘴角。
“说你在。”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在。”
他低下头,吻住我。
很久之后,他放开我。
“沈昭。”
“嗯?”
“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