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上海的第四十三天,陆时琛学会了一句话。
“侬好。”
那天早上他送我上班,在电梯里碰见楼下的老太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冲我们点了点头。
他脱口而出:“侬好。”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伙子,上海话讲得蛮好嘛。”
他的耳尖红了。
出了电梯,我看着他。
“什么时候学的?”
他想了想。
“上周,”他说,“听楼下便利店的人说的。”
“就为了跟老太太打招呼?”
他摇了摇头。
“为了你。”
我挑眉。
“我?”
“嗯,”他说,“你天天听上海话,肯定不习惯。我学会了,回家可以跟你说。”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你这样,特别可爱。”
他的耳尖更红了。
来上海的第五十七天,他记住了我公司楼下所有外卖的电话。
那天我加班,忙得没时间吃饭。
七点多的时候,前台给我打电话:“沈小姐,有你的外卖。”
我愣了一下。
下去一看,是他。
他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看见我,他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
“你怎么进来的?”
“跟前台说,”他顿了顿,“是你老公。”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坦然,但耳尖有一点红。
“然后呢?”
“然后就让我等了。”
我接过保温袋,打开一看——两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你做的?”
“嗯,”他说,“下班做的,怕你饿。”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西装还没换,领带松着,额角有一点汗。
“从家过来的?”
“嗯。”
“地铁?”
“嗯,六站。”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你这样,特别傻。”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傻就傻,”他说,“你吃饭就行。”
来上海的第八十九天,他第一次用上海话跟我说了句话。
那天晚上,我们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吾欢喜侬。”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他的耳尖红了。
“吾欢喜侬,”他说,“就是——”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有点飘,不敢看我。
“陆时琛。”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句?”
他想了想。
“上周。”
“学了一周?”
“嗯,”他说,“发音太难了。”
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那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紧张、有认真、还有亮晶晶的东西。
“吾欢喜侬。”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我凑过去,吻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抱住我。
很久之后,我放开他。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你这句,说得特别好。”
他笑了。
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来上海的第一百一十二天,我发烧了。
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疼,头昏脑涨。
他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脸色就变了。
“三十八度二,”他说,“去医院。”
“不去。”
“沈昭——”
“不去。”
他看着我,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躺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陆时琛。”
“嗯?”
“你是不是很担心?”
他没说话。
但他的右手拇指在搓食指第二关节。
一下,又一下。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不去医院,”我说,“你在家照顾我就行。”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心,还有一点无奈。
“我给你做饭,”他说,“你得吃。”
“好。”
“吃药。”
“好。”
“多喝水。”
“好。”
“好好躺着。”
“好。”
他看着我,嘴角终于弯了弯。
“行,”他说,“听你的。”
那天下午,他一直在床边坐着。
我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每次醒过来,都看见他在旁边,要么看书,要么看着我。
第三次醒过来的时候,他正盯着我看。
“几点了?”
“三点。”
我看着他。
他坐在床边,手握着我的手,表情很认真。
“陆时琛。”
“嗯?”
“你这样看着我,”我说,“我睡不着。”
他愣了一下。
“那我出去?”
“不用。”
我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
“上来。”
他犹豫了一下。
“你生病——”
“上来。”
他脱了外套,躺上来,把我抱进怀里。
他的身上很暖,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
“沈昭。”
“嗯?”
“你发烧的时候,”他说,“特别乖。”
我抬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
“就是,”他说,“说什么都听。”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陆时琛。”
“嗯?”
“你是在说我平时不听话吗?”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没有,”他说,“你平时也听话。”
“那你说什么乖?”
他想了想。
“就是——”他顿了顿,“平时是你照顾我。今天,换我照顾你。”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认真、有温柔、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心疼。
“沈昭。”
“嗯?”
“你快点好起来,”他说,“我天天给你做饭。”
我弯了弯嘴角。
“好。”
来上海的第一百三十五天,他第一次跟我吵架。
不对,也不算吵架。
就是——
他生气了。
起因是我加班到凌晨一点。
那天项目出了点问题,我一直在公司处理。等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
“你在哪儿?”
“公司。”
“还没下班?”
“嗯,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
电话挂了。
半个小时后,他出现在我公司门口。
我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西装外面套着大衣,头发有点乱,眼睛里有血丝。
但最明显的是——
他的表情。
很沉。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种表情。
“陆时琛——”
“几点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知道他不平静。
因为他的右手拇指,在搓食指第二关节。
一下,又一下。
“一点。”
“你从早上九点出门,”他说,“到现在,十六个小时。”
我没说话。
“电话打了三个,”他说,“你接了两次,每次都说快了。”
我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生气,有担心,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沈昭,”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能不能——”
他顿住。
没说完。
我等了几秒。
“能不能什么?”
他垂下眼。
“能不能别让我这么担心。”
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垂着眼,不看我。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我。
他的眼眶是红的。
“陆时琛。”
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说,“你这样,我以后不敢加班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抱紧。
“沈昭。”
“嗯?”
“我不是生气你加班,”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是生气自己——”
他顿了顿。
“生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等。”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
“陆时琛。”
“嗯?”
“你来了,”我说,“就不是干等了。”
他抱着我的手,收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回家,他煮了面,看着我吃完。
然后他抱着我,很久没说话。
我以为他睡着了,刚要闭上眼,就听见他的声音:
“沈昭。”
“嗯?”
“下次加班,”他说,“我陪你。”
我弯了弯嘴角。
“好。”
来上海的第二百天,是个周末。
那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床上。
他还在睡。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
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也不再绷着。那道疤在晨光里很淡,像是某种独特的纹路。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看见我在看他,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
他眨了眨眼,慢慢清醒过来。
“几点了?”
“九点。”
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
“今天天气好,”他说,“要不要出去逛逛?”
我想了想。
“去哪儿?”
“随便,”他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看着他。
他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但看着我的眼神,很认真。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来上海这两百天,你变了。”
他愣了一下。
“变了?”
“嗯。”
“变什么样了?”
我想了想。
“变——”
我顿了顿。
“变像个人了。”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我以前不像人?”
“以前像——”我想了想,“像一只绷着的弦。”
他看着我。
“现在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亮晶晶的东西。
“现在,”我说,“弦松了。”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沈昭。”
“嗯?”
“那你喜不喜欢现在这样?”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很暖。
“喜欢。”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那就好。”
窗外有阳光,有鸟叫,有上海的早晨。
他的心跳很暖。
我闭上眼睛,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