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的第三年,我们决定回北京。
那天晚上,他问我:“你想回去吗?”
我靠在沙发上,想了想:“你呢?”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看着他。
三年了。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们刚到上海。他站在那个小厨房里,连转身都转不开,但每天给我做饭,从来不嫌麻烦。
三年后的现在,他的厨艺已经可以开个小饭馆了。
三年前的他,走在路上会下意识低头,怕被人看见脸上的疤。
三年后的他,站在人群里,脊背挺直,目光坦然。
三年前的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三年后的他,会跟我吵架,会争着给我买衣服,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生气。
我看着他的脸。
那道疤还在,永远都在。
但他看我的眼神,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次见面,他看我的眼神是躲闪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问“你怕不怕我”。
现在,他看我的眼神是坦然的、温暖的、像是在说“你在这儿,我就安心”。
“陆时琛。”
“嗯?”
“你过来。”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伸手,覆上他的左脸。
他乖乖坐着,任由我摸。
“三年了。”我说。
“嗯。”
“你变了。”
他想了想。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有亮晶晶的东西。
“变——”我顿了顿,“变像个人了。”
他笑了。
“我以前不像人?”
“以前像——”我想了想,“像一只绷着的弦。”
他把我拉进怀里。
“现在呢?”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很暖。
“现在,”我说,“弦松了。”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那就好。”
决定回北京之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我靠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一样一样往箱子里放。
放得很慢。
有时候拿起一样东西,会看很久。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相框。
里面是我们俩的合照,去年在西湖边拍的。
他拿着那个相框,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翼翼地用衣服包起来,放进箱子。
“陆时琛。”
他回过头。
“怎么了?”
“你舍不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了看四周,看了看这个住了三年的小房子。
“有点。”他说。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舍不得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舍不得——”他顿了顿,“这里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很轻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从这儿开始,”他说,“我才知道,家是什么样子。”
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陆时琛。”
“嗯?”
“以后,”我说,“还有很多地方。”
他看着我。
“很多地方,”我说,“都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他把我拉进怀里,抱紧。
“好。”
走之前那天,我们下楼跟邻居道别。
楼下的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
“小陆啊,你们走了,我就吃不到你包的粽子了。”
他笑了笑:“阿姨,我教您儿子,让他给您包。”
老太太瞪眼:“他?他连饭都不会做!”
我在旁边忍不住笑。
老太太又转向我:“小沈啊,你可是找了个好老公。”
我挑眉:“是吗?”
“当然了!”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你是不知道,小陆刚来的时候,看见我拎菜,就跑过来帮忙。后来每个礼拜都帮我买菜,我说不用,他说顺路。”
我看着他。
他的耳尖红了。
“还有啊,”老太太继续说,“他老跟我说,你老婆爱吃什么,让我推荐哪家店好。”
我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老太太拍着我的手,“他对你可真好。”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耳尖红红的,眼神有点飘。
但嘴角弯着。
回北京的飞机上,他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开。
我看着窗外的云,忽然想起三年前来上海的时候。
也是他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开。
但那时候他的手是凉的。
现在,是暖的。
“陆时琛。”
他转过头。
“嗯?”
“你记不记得,”我说,“三年前来上海的时候?”
他想了想。
“记得。”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顿了顿,“你会不会后悔。”
我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
他的嘴角弯了弯。
“后来每天都在想,”他说,“还好你没后悔。”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傻不傻?”
他笑了。
“傻。”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道疤在阳光下很淡。
他握着我的手,很紧,很暖。
到北京那天,他妈来接我们。
三年没见,婆婆拉着我的手,看了又看。
“瘦了。”
我挑眉:“您儿子天天给我做饭,还能瘦?”
婆婆瞪了他一眼:“那他怎么做的?把你做瘦了?”
他站在旁边,一脸无辜。
“妈,我——”
“你什么你?”婆婆打断他,“以后我来做,把昭昭补回来。”
我忍不住笑。
他看着我笑,也跟着笑起来。
回去的路上,婆婆一直在说话。
说小区里谁家结婚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老太太又跟儿媳妇吵架了。
他开着车,偶尔应一声。
我坐在后座,看着他们。
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跟妈妈说话的样子。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个垂着眼、搓着手指、生怕被人看见的男人。
那个连话都不敢多说的人。
现在——
他握着方向盘,跟妈妈聊着天,嘴角带着笑。
那道疤还在。
但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婆婆家吃饭。
他做的。
站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厨房里,切菜,炒菜,忙来忙去。
婆婆拉着我的手,在客厅说话。
“昭昭啊。”
“嗯?”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婆婆看着厨房的方向,眼眶有点红。
“谢你——”她顿了顿,“谢你把他从那个壳里拽出来。”
我没说话。
“你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婆婆说,“我比谁都清楚。”
她的声音有点哑。
“一个人躲着,一个人扛着,什么都憋在心里。我说什么他都说没事,但其实根本不是没事。”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但遇见你之后,他不一样了。”
我看着她。
“他打电话的时候会笑,”她说,“他回来的时候会说起你,说他给你做了什么,说你说了什么。”
她的眼眶更红了。
“昭昭,你知道吗,他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我伸手,覆上婆婆的手。
“妈。”
她看着我。
“他现在,”我说,“是您的儿子了。”
婆婆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含着泪的笑。
“对,”她说,“是了。”
那天晚上回家,他开车,我坐副驾驶。
路过一个路口,他忽然靠边停了。
“怎么了?”
他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饭店。
“还记得吗?”他问。
“记得。”
他转过头,看着我。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沈昭。”
“嗯?”
“那天,”他说,“我根本没想到——”
他没说完。
“没想到什么?”
他想了想。
“没想到那天,”他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我看着他。
“因为那天,”他说,“我遇见了你。”
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我伸手,覆上他的脸。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那天,也是我最好的一天。”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然后他笑了。
他把我拉过去,吻住我。
很久之后,他放开我。
“沈昭。”
“嗯?”
“回家吧。”
我弯了弯嘴角。
“好。”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很久没睡着。
我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很暖。
“沈昭。”
“嗯?”
“三年了。”他说。
“嗯。”
“以后还有很多年。”
“嗯。”
他把我抱紧了一点。
“每一年的每一天,”他说,“我都会记得。”
“记得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记得是你,”他说,“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道疤在月光下很淡。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不是你从深渊里出来。”
他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我——”
我顿了顿。
“跳进去陪你了。”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窗外有北京的夜,有万家灯火。
他的心跳,在我耳边。
咚、咚、咚。
很稳。
很暖。
我闭上眼睛,弯了弯嘴角。
陆时琛。
从今往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