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那天,是个晴天。
陆时琛站在墓碑前,很久没动。
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过去。
墓碑上的照片是个中年男人,眉眼和陆时琛有几分相似,但眼神不一样——那个人眼里有东西,陆时琛没有。
风从北边吹过来,有点凉。
他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大衣,脊背挺得很直。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因为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在搓食指第二关节。
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他弯下腰,把手里的一枝白菊放在墓碑前。
然后他直起身,又站了一会儿。
最后他转身,走回来。
走到我面前,他停下来,看着我。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走吧。”他说。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点凉。
我们往外走,走过一排排墓碑,走到停车场。
上车之前,他忽然停下来。
“沈昭。”
“嗯?”
“我刚才站在那里,”他说,“什么都没想。”
我看着他。
“我以为我会想很多,”他说,“会想以前的事,会想他做过的事,会想这些年的事。”
他顿了顿。
“但是什么都没有。”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就是空的。”
我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
“那正常吗?”他问。
我看着他。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有些伤口,不是好了,是长住了。”
他愣住了。
“你恨了他二十三年,”我说,“恨到最后,那块地方已经没知觉了。”
他没说话。
“现在他走了,”我说,“那块地方空了。”
我顿了顿。
“不是坏事。”
他看着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沈昭。”
“嗯?”
“你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弯了弯嘴角。
“不然怎么当你老婆?”
回去的路上,他开车,我坐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吹出来的声音。
路过一个高速服务区的时候,他忽然打转向灯,靠边停了进去。
“休息一下?”我问。
他没说话,熄了火,靠在椅背上。
我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道疤在光影里变得很淡。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
我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开口:
“沈昭。”
“嗯?”
“我妈说,”他的声音很轻,“我爸走之前,找过她。”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他睁开眼,看着前方。
“他想见她,她没见。”
我没说话。
“她说,他托人带了一句话给她。”
他顿了顿。
“他说,对不起。”
车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得有点刺眼。
“她告诉我这个,”他说,“是怕我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我。
“她说,也许他想说的,不只是对她。”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陆时琛。”
“嗯?”
“你想听真话吗?”
他点了点头。
“那句话,”我说,“是给你的。”
他没说话。
“他欠你妈,也欠你,”我说,“但他最后想说的,应该是你。”
他的眼眶红了。
“沈昭。”
“嗯?”
“我……”
他没说完。
我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不用说什么。”我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家,他靠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
我去煮了两碗面,端过来。
他接过去,吃了几口,放下。
“吃不下?”
他点了点头。
我把碗收走,坐到他旁边。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也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沈昭。”
“嗯?”
“我今天,”他说,“其实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如果他没有做那些事,”他说,“会是什么样。”
我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如果他没有欠钱,没有跑路,没有让那些人找上门,”他说,“我会是什么样?”
他的声音很轻。
“可能不会这样吧。”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还在看着天花板,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不会有什么?”我问。
“不会……”
他顿住。
“不会有这道疤?”
我没说话。
“不会恨一个人二十三年?”
他还是没看我。
“不会遇见你的时候,觉得自己配不上?”
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我。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意外。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如果他没有做那些事,你会是什么样?”
他等着我说下去。
“你会是一个没吃过苦的人,”我说,“顺风顺水,被人捧着,可能很傲,可能谁也看不上。”
我顿了顿。
“那样的你,”我说,“会看上我吗?”
他愣住了。
“会像现在这样,”我说,“把我当宝贝吗?”
他的眼眶红了。
“沈昭……”
“我告诉你,”我说,“我喜欢的,就是现在的你。”
我看着他。
“吃过苦的,有过伤的,从深渊里爬出来的。”
“那道疤,”我说,“是你的一部分。”
我伸手,覆上他的左脸。
“我喜欢的,就是有这个疤的你。”
他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沈昭。”
“嗯?”
“你怎么……”
他没说完。
我弯了腰,吻上他的嘴角。
落在那道疤上。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
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抱紧。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说了很多话。
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爸还没变之前的事,说他后来怎么一点点爬到今天。
说他以前从来不跟人说这些。
“为什么不说?”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没人想听。”
我的心软了一下。
“陆时琛。”
“嗯?”
“以后,”我说,“有人想听了。”
他把下巴抵在我头顶。
“我知道。”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沈昭。”
“嗯?”
“我今天站在那儿的时候,”他说,“其实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如果他在那边,能看见我,”他说,“我想让他看见——”
他顿了顿。
“我过得很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很淡,像是某种独特的纹路。
“想让他看见,”他说,“有人对我好。”
他的眼睛亮亮的。
“有人选我。”
我伸手,覆上他的脸。
“他看见了。”
他的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
我顿了顿。
“你过得这么好,谁能看不见?”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他把我抱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我愣了一下,坐起来。
卧室门开着,客厅有动静。
我披上衣服走出去,看见他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正在煎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动作很专注。
和第一次给我做早餐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又不太一样。
那时候他的背影是绷着的,像是一直在担心什么。
现在——
现在他放松多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把蛋盛出来,放进盘子里,然后转过身——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醒了?”
“嗯。”
他端着盘子走过来。
“早饭。”
我低头看。
盘子里是两个煎蛋,蛋黄圆圆的,边缘微微焦黄。
旁边还摆着切好的西红柿,摆成一朵花的形状。
和第一天那个卖相不好的煎蛋比起来——
进步太多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期待。
“尝尝?”
我拿起叉子,咬了一口。
他等着我说话。
我嚼了嚼,咽下去。
“怎么样?”他问。
我想了想。
“还行。”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有点淡。”
那点亮光黯下去。
“下次多放点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我端着盘子往餐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时琛。”
“嗯?”
我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光边。
那道疤在光影里,一点都不狰狞了。
“今天,”我说,“是个好天。”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向窗外。
阳光很亮,天很蓝。
他收回视线,看着我。
“是啊。”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是个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