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一百五十二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我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伸手摸了摸被子那边——凉的,起了很久了。
出卧室,客厅没人,厨房没人。
然后我听见阳台上有声音。
我走过去,拉开窗帘,看见他站在外面,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
雪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他像是没感觉到。
他在打电话。
隔着玻璃门,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我看了他两秒,推开门。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
看见我,他的表情顿了一下。
“先这样。”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挂断。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谁的电话?”
他没说话。
雪落在他肩上,已经开始化了,洇出一小片深色。
“陆时琛。”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很空的东西。
“我爸,”他说,“死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晚。”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颤了颤,化成水。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平静,是空。
像是被人掏空了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填上。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冰的。
“进来。”我说。
他没动。
我拉着他的手,把他拽进来,关上阳台门。
暖气扑面而来。
他的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肩膀微微发抖。
我把他按在沙发上,去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里。
他低头看着那杯水,没喝。
我在他旁边坐下。
“想说说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杯水不再冒热气。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他有二十三年没找过我。”
我没说话。
“上次打电话,是他生病,想见我。”他说,“我拒绝了。”
他顿了顿。
“然后他就死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那道疤在灯光下很明显,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陆时琛。”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是在自责吗?”
他愣住了。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
“不知道。”
他说。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那天他请了假。
他坐在沙发上,一直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我在旁边陪着他,没问问题,没说话,就只是坐在那里。
中午的时候,我去煮了两碗面。
他接过去,吃了几口,放下。
“吃不下?”
他点了点头。
我把他的碗拿过来,和自己的摞在一起。
“那就晚点再吃。”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沈昭。”
“嗯?”
“你会不会觉得,”他说,“我冷血?”
我挑眉。
“为什么这么想?”
“他死了,”他说,“我不难过。”
我看着他。
“你刚才说,”我说,“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不难过?”
他愣住了。
我伸手,覆上他的左脸。
那道疤在掌心底下,温热的。
“陆时琛。”
“嗯?”
“有时候,”我说,“人不是不难过。”
我顿了顿。
“是不知道怎么难过。”
他的眼眶红了。
下午的时候,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眉头皱着,嘴角抿着,那道疤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忍耐什么。
二十三年前,他被按在地上,脸被砸烂的时候,才十五岁。
二十三年后,那个人死了。
他坐在沙发上,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走到阳台,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很平静。
“昭昭啊。”
“妈,”我说,“他知道了。”
“嗯。”她说,“我也刚知道。”
沉默了几秒。
“他怎么样?”
我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人。
“不知道。”我说,“他说他不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婆婆开口,声音很轻:
“昭昭,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您说。”
“他十五岁那年,那场事之后,”她说,“有一年多,没说过话。”
我愣住了。
“不是不想说,”她说,“是说不出来。”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后来慢慢好了,能说话了,”她说,“但那一年多的事,他从来不提。”
她顿了顿。
“那个人,他也不提。”
“但我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哑,“他一直没放下。”
我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
“妈。”
“嗯?”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雪落在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旁边看书,听见他动了一下,抬起头。
他睁开眼,看着我。
刚睡醒的眼神有点懵,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醒了?”
他点了点头。
“饿不饿?”
他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我去把晚饭热了,端过来。
他接过去,吃了几口,忽然停下。
“沈昭。”
“嗯?”
“你下午,”他说,“是不是给我妈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发消息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她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
“说你一年多没说话的事。”
他的表情顿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
“那一年,”他说,“不是不想说。”
我没说话。
“是没什么好说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沈昭,你知不知道,”他说,“一个人恨另一个人恨了二十三年,是什么感觉?”
我没说话。
“我每天醒来,”他说,“都会想起那张脸。”
他顿了顿。
“不是他的脸——是那些人砸我的时候,我在想,他为什么不在。”
他的声音很轻。
“后来他找我,我拒绝见他。”他说,“我以为这样就是报复他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但他死了,”他说,“我还是……”
他没说完。
我等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
“我还是恨他。”
他的眼眶红了。
“他死了,我还是恨他。”
我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他靠在我肩上,肩膀开始发抖。
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在哭。
二十三年的恨,终于变成眼泪。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说了很多话。
说他十五岁之前的事,说他爸还没出事之前的样子。
说那个人曾经也是好的,带他去钓鱼,给他买书,教他骑自行车。
说出事之后,一切都变了。
说他恨了二十三年,恨到最后,已经不知道恨的是什么。
“沈昭。”
“嗯?”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他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迷茫,有困惑,有二十三年来从未愈合的伤。
“不知道。”我说。
他垂下眼。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头。
我伸手,覆上他的左脸。
“不管他想什么,”我说,“都和你没关系了。”
他愣住了。
“你恨了他二十三年,”我说,“够久了。”
他的眼眶红了。
“陆时琛。”
“嗯?”
“从今天起,”我说,“你过你的日子。”
我顿了顿。
“他欠你的,不用他还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沈昭。”
“嗯?”
“我……”
他没说完。
我把他拉近,吻上他的嘴角。
很轻的一个吻。
落在那道疤上。
他闭上眼。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覆盖了整个世界。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
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很亮。
我走过去,推开门。
他回头看我。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疤在光影里变得很淡。
“早。”他说。
“早。”
他看着远处的雪,忽然开口:
“沈昭。”
“嗯?”
“我想,”他说,“去看看他。”
我看着他。
“不是原谅,”他说,“就是……”
他顿了顿。
“看一眼。”
我点了点头。
“我陪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
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
“好。”
他握住我的手。
我靠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着远处的雪。
天很蓝,雪很白。
他的手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