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一百三十五天,陆时琛生病了。
那天早上我醒的时候,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我以为他又早起做早餐,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半小时后,我饿醒了。
起床,出卧室,客厅没人,厨房没人,餐桌上空空荡荡。
我愣了一下。
“陆时琛?”
没人应。
我往书房走,推开门——他趴在书桌上,脸埋在手臂里,一动不动。
“陆时琛?”
他动了一下,没抬头。
我走过去,伸手摸他的后颈。
烫的。
他这才慢慢抬起头,看向我。
那张脸——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有点睁不开,那道疤在泛红的皮肤上显得更深了。
“沈昭……”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
“发烧了?”
他想了想,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好像。”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在这儿趴了多久?”
他又想了想。
“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
“起来。”
他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
我伸手把他拽起来,架着他往卧室走。
他比我高一个头,大半个身子压在我身上,走路跌跌撞撞的,但还在努力自己撑着力气,怕把我压坏。
“沈昭,我自己可以……”
“闭嘴。”
他闭嘴了。
把他按回床上,我找出体温计。
三十九度二。
我看着他。
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那双眼睛因为发烧变得湿漉漉的,看着我,带着一点心虚。
“陆时琛。”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他想了想。
“两点……吧。”
“今天早上几点起的?”
“六点……”
“起来干嘛?”
“做早餐……”
我深吸一口气。
“你三十一岁了,不知道发烧要休息?”
他眨了眨眼。
“三十。”
“什么?”
“三十,”他说,“我三十。”
我盯着他。
他缩了缩脖子。
“好的,三十,”我说,“三十岁的人了,不知道发烧要休息?”
他没说话。
但他的右手在被子里动了动。
我知道他在搓手指。
我叹了口气。
“躺着,别动。”
我转身出去。
煮粥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我妈。
“昭昭啊,周末回不回来吃饭?”
“看情况。”
“时琛呢?他最近怎么样?”
我看了眼卧室的方向。
“他病了。”
“病了?什么病?”
“发烧。”
“发烧?”我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那个体质,发烧可不能大意——”
“什么体质?”
我妈顿了一下。
“他没跟你说?”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妈说:“他小时候那场事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你婆婆跟我说过,他那几年反复发烧,折腾了很久。后来好了,但底子伤了,不能累着,不能熬着。”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粥。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盛了一碗粥,端进卧室。
他看见我进来,想坐起来。
“别动。”
他不动了。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拿出体温计又量了一次。
三十八度七。
降了一点,但还在烧。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沈昭。”
“嗯?”
“我没事的,”他说,“就是小感冒,睡一觉就好了。”
我没说话。
我把粥端起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他愣住了。
“张嘴。”
他张开嘴,把粥吃进去。
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看着我。
那眼神——
我认识。
是那种“我在做梦吗”的眼神。
我又舀了一勺。
“沈昭,”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自己可以——”
“陆时琛。”
他闭嘴。
“你知不知道,”我说,“你妈跟我说过,你小时候那场事之后,身体一直不好?”
他的表情顿了一下。
“反复发烧,折腾了很久,”我说,“底子伤了,不能累着,不能熬着。”
他垂下眼。
“我以为好了。”
“好了也得注意。”
他没说话。
我把粥递到他嘴边。
他张开嘴,吃了进去。
一碗粥喂完,我放下碗,看着他。
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那双眼睛因为发烧变得湿漉漉的,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沈昭。”
“嗯?”
“你照顾我,”他说,“我有点……”
他没说完。
“有点什么?”
他想了想。
“有点不习惯。”
我看着他。
“那你从现在开始习惯。”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弯。
那天下午,他的烧退了一点,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
我在书房处理工作,每隔半小时进去看他一次。
第一次进去,他睡着了,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帮他掖了掖被角。
第二次进去,他醒了,看见我,想坐起来。
“躺着。”
他躺回去。
“喝水吗?”
他点了点头。
我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
“沈昭。”
“嗯?”
“你工作不忙吗?”
“忙。”
“那你去忙吧,我没事。”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是真的不想耽误我工作。
我没说话。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有点热。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我现在最忙的事是什么?”
他想了想。
“工作?”
“不是。”
他愣住了。
“是什么?”
我弯下腰,凑近他。
“是看着你退烧。”
他的耳尖红了。
第三次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打开灯,发现他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醒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水汽已经退了不少,看起来清醒多了。
“沈昭。”
“嗯?”
“你一直没吃饭吧?”
我愣了一下。
“我去给你做饭。”他说着就要坐起来。
我一把按住他。
“你给我躺着。”
“可是你——”
“陆时琛。”
他停下。
“你发烧的时候,”我说,“在书房趴了多久?”
他想了想。
“不知道。”
“我照顾你一下午,”我说,“你觉得累吗?”
他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又出现了那种很复杂的东西。
“沈昭。”
“嗯?”
“你怎么……”
他没说完。
“怎么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怎么这么好?”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我弯下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他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回答。”我说。
那天晚上,他的烧终于退了。
我量了最后一次体温——三十六度八。
“好了。”我说。
他躺在床上,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沈昭。”
“嗯?”
“谢谢你。”
我挑眉。
“不是说好了不许说谢谢?”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了想,说:
“那应该说什么?”
我想了想。
“说——”
我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下次换我照顾你。”
他笑了。
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
“好。”
我直起身,准备去洗漱。
他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我回头看他。
他躺在床上,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郑重、有亮晶晶的东西。
“沈昭。”
“嗯?”
“我今天,”他说,“想了很多。”
我没说话。
“想小时候的事,想那场事之后的事,想这些年一个人过来的事。”
他顿了顿。
“然后想——如果没有遇见你,今天会是什么样。”
我看着他。
“可能就是一个人,发烧,趴着,扛过去。”他说,“没人发现,没人管,也没人——”
他的声音轻下去。
“也没人喂粥。”
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陆时琛。”
“嗯?”
“你现在,”我说,“不是一个人了。”
他的眼眶红了。
他拉着我的手腕,把我拉近了一点。
“我知道。”
他看着我。
“所以我在想——”
他顿住。
“想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在想,我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事,就是遇见你。”
我愣住了。
他从来不怎么说这种话。
他总是行动比嘴多,做比说多。
但这句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
“陆时琛。”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我今天也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我在想——”
我顿了顿。
“你三十七岁这年生的这场病,以后我要给你找回来。”
他愣住了。
“找回来?”
“嗯,”我说,“等你好了,每天早睡早起,按时吃饭,不许熬夜,不许累着。”
他眨了眨眼。
“你这是……”
“什么?”
他想了想。
“管着我?”
“对。”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暖、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笑。
“好。”他说,“你管。”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很久没松手。
窗外的月光很亮。
他的心跳很稳。
我闭着眼睛,弯了弯嘴角。
陆时琛。
你做过最好的事是遇见我。
那你知不知道——
我做过最好的事,是选了你。